1983:一段断壁残垣(之秋篇)
曾经的记忆,不只是快乐,还有那当年理解不了的车祸和离愁。大人的世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好奇和不解,当小姨失魂般的一病不醒,除了恨自己,却不知道那是痛彻心底的相思之苦。推荐欣赏。
秋天,应是人们最喜爱的季节。1983的秋,记忆却更像是一段心思已凉的情怀。
白天大人们在地里收割各种粮食作物,所有的人都忙的不见影子。连隔壁干妈家也似乎很少听见喊儿子吃饭的声音了。这个季节,地里成熟的庄稼足可以让他们把自己喂的饱饱的,腆着肚子,快乐而满足的奔跑玩闹。傍晚时分,人们从地里纷纷回家,大车子小背篓都满当当,收获的喜悦在眉眼间闪烁,在炊烟里袅袅的升腾。
微雨过后的早上,我照例背着书包走过低矮的墙头。暗黄色的洋姜花在外婆家园子里迎风摇曳,有白色的蝴蝶立在上面,空气潮湿而清凉,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草的香气。
走到街口,就感觉气氛空前紧张。大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声的嚷嚷,孩子们揉着朦胧睡眼四处乱看。几辆军车威武的摆在街头,拿着枪的解放军威严地站岗放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音喇叭里,刺耳的放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的话语,恶狠狠地味道。连街上最凶恶的大黑狗,也夹着尾巴,在地上闻来闻去,在人们脚下窜来窜去。
我背着书包不知所措,吓得直往家里跑。拐过大场的一角,遇见同桌正和他爷爷一起跌跌拌拌地往回走。长胡子爷爷裤子上都是土,脸上也是土色一片,结巴着说:咋又来运动了?嗳,咋又,又来运动了?妈妈和小姨,干妈和三妈,外婆和邻居奶奶也从家的方向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大家才明白了缘由:
几天前的夜半时分,离我家不远的那个名叫八孔沟的公路旁,又出了车祸翻了车。满满一卡车白花花的袋子,乱七八糟的摔在沟里渠里。胆子最大的干大带着闻讯而来的村人,一哄而上,“搬走”了能够拿动的所有东西。夜黑心慌,人们不知道袋里装的什么东西,就顺口问一个常年在外的“放蜂人”。他隔着袋子摸摸,然后蛮沉稳地说:这么结实的塑料袋,装的应该是化肥吧。据说“化肥”这个东西撒在地里,来年粮食产量会极高。队长组织社员们连夜出工,全部撒到冬麦地里。回家路上,一个社员实在是好奇,想尝尝“化肥”什么味道。结果一尝,怎么是甜的?白砂糖?人们都愣住了。
车主报案了,说这里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说是“抢劫”,而且此类事故也不止一次两次。性质已经很严重,县公安局当做一个重大的恶性事故一并处理。今天就是来处理事情的,来抓人的。
一会儿工夫,就绑走了很多人。干大,队长,支书,吴家爸爸,大舅舅……总之街上大户人家的户主几乎全被抓走了。他们五花大绑,腰弯的像一张弓,脸如土色,没有来得及和家人说一句话,就被架进了卡车车厢,拉走了。剩下吓傻了的其他人,呆呆地站在街口互望。车发动了,卷起阵阵尘土飞扬,一溜烟地看不见。几个孩子吧嗒吧嗒地跟着跑到村口,终于也悻悻而归。
接着,专案组就进驻村里,一个姓武的组长什么也不干,天天在村里转悠,问这个那个的。妈妈警告我们,可不要嘴长乱说话。同桌也偷偷地说,他妈妈也是这样安顿的。秋风里,葫芦蔓高高低低的顺着墙面匍匐着,几个大小不等的葫芦在腼腆的观望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村人,沉闷极了。
几天后,高音喇叭又大声嚷嚷起来,惊的麻雀满树飞。在学校的操场上,我们抱着凳子整整齐齐地坐着,等着开公判大会。一辆辆的卡车上,满满地都是熟悉的、不熟悉的很多脸孔。干大脖子上挂着“抢劫犯”的牌子,后面是平日里很威武的队长和村里几个很能干的男人。还看见一张年轻又熟悉地脸庞,深深地低着头,“流氓罪”的牌子压的他一动不动。同桌拧一下我的胳膊说:快看,那是咱们政治老师。他们都垂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每个人后面站着两个神色严肃的解放军,听见喇叭上喊谁的名字,就使劲拉一下背后捆着的绳子,他们就猛然抬起头,疼的呲呲牙,汗水顺着脖子淌下来。
远远围着很多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人们都静静的站着。宣判的声音在空中荡来荡去,空旷旷的让人恐惧。我看见了妈妈和小姨在人群里哭泣,看见了干妈和儿子们默然的身影,看见政治老师的女朋友散开的头发,看见了那么多绝望的眼神……
几天后,又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镇上的供销社被盗,据说偷走了四百多元钱,还有粮票若干。“反了,反了,这还得了?”。村里的墙面上到处都是用白灰写着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标语。村里一时缄默的可怕,没有人随便说话,人人噤口不言,个个都是寒号鸟。
不久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伊斯马哥哥的三弟弟干的,为的是给坐监的干大送一些监狱里的盘费。干妈什么也没有说,本来就是话很少的女人,阴鸷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她做好饭菜,收拾好家里,等着孩子们回家吃饭。夜深人静,闯祸的三儿子怎么也找不到。人们点着火把四处寻找,找到半夜,终于找到了。他穿戴的整整齐齐地,吊死在牲口圈的大梁上。一旁,牛马在不停的吃草,反刍,它们一点也没有理会半空中挂着长长稚嫩的身子。干妈叫了一声:真主啊……就昏死了过去。
再后来,我收到了一份信,和以前不同的是贴了邮票,我知道是伊斯马哥哥给小姨的。
再后来,说是伊斯马哥哥因为家里人的问题做了逃兵,跑到“口外”,不知去向。消息传来,人们都叹息说这家子可真是毁了。
再后来,干妈正式和妈妈说,回汉不通婚,让小姨不要等伊斯马哥哥了。
小姨越来越不说话,脸色越来越苍白……
秋雨乍歇的傍晚,听同桌说沟里又翻了车。我撇下书包,跟在大孩子的后面,疯子一样的跑去看,手里还拿着半截煮熟的玉米棒。窄窄的路上,一辆敞篷车和一辆拖拉机相撞。拖拉机的头抵进敞篷车的肚子里,玻璃,铁片,残骸遍地,狼藉一片。血流在沥青的路面上,黑乎乎的油腻。人很多,攒在一起,地上躺着一个用麻袋片遮盖的女尸体,一角裙边露在外面。女人们退在后面,嘀嘀咕咕的议论着,说死的是个年轻女子,还穿着花裙子。另外的两个人被人拉到卫生所了。剩下一个满脸血污的司机傻了,谁也不理,瘫坐在一旁,脸色苍白。
天色黑了下来,大人们早已散去。留下没有事情干的一群孩子,又害怕又好奇的站在路边,谁也不肯回家去。远远听见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可我还是和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装作没有听见。月亮亮晃晃地从山背后爬了上来,秋风凉凉的,吹得沟里的玉米叶子哗啦啦的响。
同桌和几个男孩子就拿着长长的树枝挑起那个麻袋片。我着急的想看那个女人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花裙子,却看到一张脸皮软塌塌的贴在地面上,脑浆白花花的一片,粘粘稠稠的。大家都怔住了,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妈,我们大声的哭喊着,疯了一样的折回跑。跑着跑着,忽然碰着黑黑的影子,软软的被抱住,我觉得鬼魂已经抓住了我的手,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妈妈妈妈。胳膊被掐的生疼,我抬头一看,妈妈就站在我面前,小姨怔怔地盯着那个没有脸的尸体,月光下,她的脸纸一样的煞白。
小姨生病了。不吃饭,不说话,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妈妈拉住我用笤帚疙瘩打了几回,当着她的面。可是,小姨还是没有反应。外婆说是丢了魂,用麦草扎一草人,取一个生鸡蛋放在里面,上笼屉煮熟,夜晚送到十字路口。画十字圈,烧黄表纸,然后和妈妈带着小姨到出车祸的沟边,哑着嗓子,一声一声的喊:回来啊,回来啊……
长梦不醒,从此我怕死了黑夜,也恨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