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
小时候,跟着父母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迁往另外一个地方。
那时候,不像现在,搬一次家就清理出许多旧衣物旧鞋子旧书报旧炊具。现在,新房子都要新家当来配,何况,有些地方,只带一支牙刷就可以入住的。每次看到这样精装修的楼盘广告,就怀疑动心的,都是些绝情的人。旧物,真的就舍得不随入新家了么?
那时候,搬一次家,家当更增添了许多,钉相框的钉子,糊窗纸的浆糊,零零碎碎,林林总总,都要四角俱全的。鸡毛蒜皮,也断不可轻抛了去。记得有一回,敞篷卡车的车斗里端坐着一只四角方凳,二姐姐端坐在方凳上,怀里抱着一只芦花母鸡,胖乎乎的脸蛋被风吹得滟滟的。母鸡一路咯咯地叫着,二姐姐却紧张得不言不语。这样搬运母鸡,总比捆起双爪,塞进纸箱要“人道”得多,只是难为了我的二姐姐。
那时候,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是矜持的大姑娘了吧,弟弟简直还是个婴儿呢,独我正是疯魔的年纪。
几乎每次都要“私订终身”的,三个、五个,挤在一个废弃的门洞里,躲在向日葵的花阴下——以后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了,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我会常回来看你的。碎碎的,醉醉的。非得见异才会思迁么?不迁,哪有这样的缱缱绻绻,缠缠绵绵呢。“三岁看老”,原来我很小就有把生活戏剧化的倾向,自己编排,自己出演,自我欣赏的。最好是默片时代的,因为并不擅长咿咿呀呀地唱,同时,可用表情来弥补口拙的缺陷。
待真走的那一天。执手相看泪眼?没有没有。泪眼,父母最看不得小孩子哭,不敢有。执手,那难分难舍的小人儿都远远的站在树下,不能有。留下的那些,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要待走的那个前来俯就。要走的那个,早早被大人放在车厢里。即便没有登车,也不会再和她们去拉拉手。林黛玉弃岸登舟前应是顾影自怜的,怜的是自己一个人的影子。黑压压的一堆人影,你踩着我的肩,我倚着你的臂,煞,煞情绪的。
何况,虽没有像大人们那样拉拉扯扯,大呼小叫的,彼此心里都是得意的,是弄脏了小雪人的鼻子,待雪化了也没被发现的得意。她手里那个绣着仕女人物的手帕子,是用一个虫草花卉的手帕子从自己手里换过去的;她头上别的那淡绿有机玻璃的发卡,是自己藏着没舍得用的;她炫耀了许久的彩色玻璃球,正装在自己的书包里。彼此心里都是满意的,是夜里梦见美人蕉花开,晨起却和凤仙花一起开放的满意。
场景倏地转换,又是弃舟登岸时,那小小女主角的自怜被茫然的前程揉搓得丝丝缕缕的,渗了一点点的骄傲,湮了一点点的神秘,洇了一点点的乍迎还拒。这边的树下也有一堆的小人儿,窃窃私语的,打量着这新来的住户。新来的这个,身子已被一道道目光梳理了遍,痒痒的,又无比受用的。却依旧目不斜视,不苟言笑的。
这公众人物的神秘感未能维持多久。下午,那堆人儿从树下挪到门口,傍晚,就拥到卧室里互相厮认了。外面,此起彼伏的声儿唤:“家去,吃黑饭了!”唤的,就是这堆里的兰儿,梅儿。里面,已经依依不舍了,且送且送的。弟弟是须臾不肯离开这最小的姐姐了,已经在黑影地里着急得抽泣了,小姐姐还在门口话别,终于被院墙外扔过来的石子儿打中了小脑袋,流了血,幸好没有破相。小姐姐,生来头一遭挨了父亲的巴掌,也是唯一的一次。
还有一回出了意外。他们穿梭地忙,我百无聊赖地倚着冬天的棉被垛。不是北方人家炕上书本一样森严地摞至天棚的棉垛,而是不甚整齐的,纵容我为所欲为的。终于睡了过去,在秋天上午的十点多钟。在睡梦中,躲过了午餐、晚餐、早餐和午餐,躲过了帮忙搬家的人们锐利的目光和宽厚的手掌。必须插播一下背景,那时的我,是吃百家饭的,父亲母亲的任何一个学生家里都可能收留我一顿饭,一宿觉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第二天傍晚,比较正式的告别已经开始了,我没有再不出场的理由。虽然自古那里也没有走失孩子的历史,还是不能不着急了。因为做饭和睡觉的家什已经运走,只好一部分人先去新家,一部分留下继续找。绝望地都没有吃晚饭,先铺床哄小弟弟睡觉,却见我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一觉睡这么久?这成了一段悬疑公案。先不去谴责运输被子的人的马虎,有人说,我必是中途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被锁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或哭泣恐慌,疲倦了继续沉睡;或处变不惊,知道哭闹也没有用,不如保存体力,用酣眠的方式等待。但我确凿地记得,我绝对没有醒来过。我比较愿意相信四奶奶的说法,走了魂了。可惜睁开眼睛,小弟弟还是鼻涕孩,而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后来的搬家多半没有亲历。大学寒假前打电话回家,详细地询问回家的路线,哪个路口左转,哪条大路直行。室友讶异地看着我,以为我已离家出走很多年,今儿个才迷途知返。只不过是,又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