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秋雨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12 22:31 责任编辑:袁木蕾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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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夜枕上听雨,清晨起来,雨住了,而林间小路还在滴滴答答,不时落下几片树叶,昭示着秋意渐浓。无意中得知好友故去,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忆了他的种种,他的人生正如秋日随着风雨无声的坠落了。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一夜枕上听雨,清晨起来,雨住了,而林间小路还在滴滴答答,不时落下几片树叶,昭示着秋意渐浓。那些叶片,湿漉漉的,静静地躺着,有黄,也有青。我凝视着,啊,好重的秋雨……

我款步在幽长的林间小路上,怎也走不出昨日的一个消息,故友马发明已经去了。他总是那样狡黠,就像这些叶片,昨天还傲立枝头,嬉风歌雨,今天却悄然坠落了,让我猝不及防。一个不知忧愁、风趣幽默的人,怎就经不得一场秋风秋雨?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总被那些诡秘的笑,反反复复地涂抹着……“走,看你弟媳去。”“别闹,我正忙着呢!”我以为他又在搞什么鬼,眼睛还盯着案头的稿子。“去不去啊?”他催促着。我无奈地推开他的房门,室内静悄悄的,哪有什么弟媳?我转身要走,他按着我的双肩,央求道:“坐坐,一会就到。”正拉扯间,马发明的妻子带着一脸风尘、又略显沉郁地踏进来。“嗬,真的来啦!”我笑着。她也朝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可就是不拿正眼看一下毕恭毕敬站在那儿的马发明。“气氛不对呀,怎么了?”“你问他!”,“哪呢?”马发明显得有点局促。原来如此,扰恼了人家,拿我当挡风墙。然而,他的妻子偏又是来出气的,望望我,对着马发明,刻木三分地说:“小马,你要有他那样的气质,像他那样稳重,我就放心了……”一通气话,贬话,让马发明的脸上爬满窘态,我还从未见过,仅那一次。

卡车载着我们的肌肠和疲惫,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马发明接着一头毛驴的叫声,扯着嗓子喊道:“刚才最后一叫,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顿时,车内一片大笑,把助民劳动的辛劳一扫而光。他就是这样,往往在大家的沉默和在欢乐中,倏地迸出一两句让人捧腹、使人愕然的话来,而他却像没事儿一样,悠闲地望着,直到我们回过神来,他才俏皮地一笑。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金贵,早晨起来,我们把被子抱出去晒,可下班回来,全没了,有的人急了,大叫:“谁把被子收错了?”这回马发明先乐了:“不会吧,男人味臭着呢。”我知道与他有关,便从马发明处抱回散发着日香的被子。马发明虽然整日嬉皮笑脸的,但心很细。远离故乡的人,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双老的安康。他在有限的假期里,竟徒步五十余里,跑遍了我们的家,使我们非常感激,因此,也就与他越走越近。家事、恋情,以及人际间的处境,我们都彼此参谋着,相互照应着。

雨,总是下个不停,湿漉漉的,我们龟缩在各自的房间里。一天晚上,马发明给我打来一个长长的电话,说他老母岁数大了,一个人住在乡下,真不放心。我说:“怎么不到城里和弟媳住在一起呢?”他说,老人怕城里闹人,没人唠嗑,上马桶也不习惯。末了,马发明叹了口气:“养儿防老啊,回家去!”我无言以对。一个阴沉沉的秋日,马发明与我们深情地握别着:“先走一步,别忘了收被子,晚了会上潮的哟。”临别的他也是风趣的。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听说,马发明回去后,便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成天城里、乡下的跑。有人曾见过他,说马发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话语少多了。我不知道他心存何种压力,是工作环境,子女前程,还是老母健康问题?人到中年,上已老,下还小,事业上又承前启后,怎不令人心力憔悴?多重的生活,多重的岁月啊,竟使一个从不言愁,时有妙语的人,倏地沉默下来。

马发明个头不高,但显得精湛秀逸。他为人谦和,有人缘,与他在一起,你是不会感到寂寞的,特别是那些诡秘的举动,诡秘的笑。然而,他却在一个细雨连绵的秋天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那样干脆,那样利索,就像那次握别。我凝视着地上的叶片,似乎感到,马发明就是一片叶子,一片附着过声声鸟歌、承载过风风雨雨的叶子,但是,这片叶子却驮不动几滴秋雨,随着一阵风,一阵微风,便从高高的枝头无声地坠落了。啊,好重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