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
山中弈棋是一种很令人羡慕令人崇尚的境界。曾见过一幅古人所作的《山中对弈图》,不免心驰神往。古松、青石,一只鹤一柱香,有两个超凡脱俗的白须老者在徐徐清风中论黑道白,怡然恬淡。后来,又听得个与此有关的传说,说的是有一个樵夫进山打柴,见两个道童弈棋,遂垂手而立,观棋悟道,以至带来的斧柯被日月风化,以至那座无名山有了烂柯山的仙名。
可向往只是一种愿望。我是凡人我周围的人也是凡人,与仙无缘,在充满喧嚣、浮躁的现代都市里学那老者专心致志、荣辱皆忘的模样恐怕是极难极难的事儿了。忙忙碌碌恩恩怨怨熙熙攘攘生生死死,有几人能看透有几个能脱俗呢?所以画家将那仙缘的境界入画,立即让后来者高山仰止。
我不太通棋,偶尔与他人摆开棋盘也是浮躁得很,总是迫不及待地趁火打劫,用不了一支烟的功夫便分出胜负,成则沾沾自喜败则推枰而去,使之与人间诸多输赢一般皆为烦恼。久而久之,便难以自拔,趁现在还算明白,赶忙约上一拨男女朋友去寻个安神养性的所在。
郊外有白鹤山,野脱脱地老天荒,没一丝刀雕斧凿之痕,山泉顺涧而淌,谷鸟穿林而鸣,一下子让我们感到了一种久盼的融洽。也学着古人模样,找个松林中的大青石团团围坐,那架式一摆也有儒雅之风。我想:或许若干年前此处也有仙翁在此弹琴论诗弈棋饮酒的。弹琴论诗是高山流水而我们却是高山仰止之人。于是,便弈棋便喝酒,终因人多活杂加上酒意,把弈者的心都搅烦了。弈棋不得便改打扑克,八个人分成四组轮番捉厮对杀以见高低。
这扑克不是阳春白雪绝不如围棋那般雅致流畅的,许多有身份的人似乎都不屑于扑克,我即便会打而且打得不错但绝不敢在高雅之士面前随便把自已贬成下里巴人的。幸而此时不需任何掩饰,逸云闲鹤,野树杂花,除了我们自已是没有别人来指点的。抽牌找搭档,和我同抽到黑桃牌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大学毕业生。问她牌艺深浅,她竟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不太会,看人打过而自已没打。这是否因为不屑于扑克对我来讲却顾不得了,即便临阵磨枪也得磨,要不然纵然好汉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的。好在她很巧,心有灵犀。
淘汰制。轮到我们上场了,对手是一对牌坛老手且保持连胜,对我们来说凶多吉少。打!龙联条、凤成双、蝴蝶满天飞。也许是他们轻敌自傲,也许是我们吉星高照,反正这一局被淘汰的不是我们。我和“搭档”对视一笑,那清爽的笑意迅即引得山中百鸟朝凤。过后再回味那恬淡且会心的笑一如那松间明月石上清泉般沁人心脾的。这笑对别人不很重要而对她却很重要的,她是我同学的妹妹,在省城一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儿,数年不见便渐渐淡忘了,后来听说她大病一场而且神情沮丧,重逢时那一副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疲惫使我们怜香惜玉,遂邀凄迷迷的她跟随大哥大姐们山中度日,也正是期待她能拥有这笑意的。
终不及那仙翁般不将成败得失放在心上,我们落败自然也得让位于卷土重来的他人。然后也学那樵夫模样站在一旁指点迷津,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当事者迷旁观者清。那仙翁当年并不是不知这理儿,而是追求一份恬然一份典雅一份完美,没有了杂念才有了出神入化的佳境和千古绝唱的佳局。
其实扑克并不定比棋肤浅,天圆地方,各有各的玩法各有各的玄奥。那扑克当桥牌打时不也照样诱惑着众多的高雅之士吗?若在街头巷尾摆开棋阵,恐怕也不会高处不胜寒的。关键在于时空人的契合,而在此山间,这扑克打出了山中日月,风化了俗尘杂念,遂使各对搭档配合得天衣无缝,精妙牌局层出不穷……
远处传来了暮鼓声声,我那如坐禅般的“搭档”满脸释然,长吁一声:我入境了。原以为在山间可向人倾诉可听人倾诉这凡尘的酸楚与烦恼,被清风一拂,彼此都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任何点化莫如风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升华自己,岂不更妙。她尚如此,何况我们呢。与她相比,我们既没有大病一场也没有神情沮丧,不过是积郁的烦忙罢了,是更容易排解而去的。当我们轻松下山前,把扑克折成小船,一只只地放进山涧随泉水飘飘远去。我问“搭档”:感觉如何?对曰:真好!
我懂了,这好感觉好东西乃至好山水都是靠自己去创造的,可遇亦可求。无论古今无论天地无论你我,都一样。好境界既有天设更有人为,达到了境界就足以天人合一。这当然很难,要不,干嘛许多人苦苦期待苦苦希冀而抱憾终身?干嘛仅一幅“山中对弈图”就引起一一股不小的羡慕崇尚之风呢。
我们有缘得到了,而且是打扑克得到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当然,没有哪个画家会去画一张没有诗情的《山中打扑克图》。顶多只是自己带个相机拍几张自得其乐的照片,但对我们这些凡人俗子来说,入境重要的界定倒不是形式而是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