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环

大绿碗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4-11 22:38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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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件银耳环,一段刻骨铭心的的往事,在岁月的河流中清洗得发亮,折射着爱的光芒。

祖母曾经有一支纯银的簪子,可是在中国时代大变革以后,女人就没必要留长发了,所以她就把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剪成了当时最流行的齐耳短发。因此,那支簪子就再也没有了它的用途。

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祖母讲她年轻时的故事。我总觉得,那些古老的往事似乎在冥冥之中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串起了祖母、父亲和我这几代人的成长。每次在祖母的故事里睡着以后,我总能在梦里看到一条河流,它出奇地倒流着,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水流湍急时溅在我脸上的水花。我喜欢这种感觉,那些水珠湿润温暖地滑下脸庞的感觉。我曾经告诉过许多人我所看到的场景,然而除了那个藏族银饰人之外其他人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然后摇头微笑。

正是那个藏族人帮祖母把簪子打成了一对银耳环。他在每一只耳环上都用藏语刻了相同的词语,他说那是“幸运”的意思。小巧的耳环搭配着奇特的文字,竟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和谐。祖母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对耳环,正想重金酬谢那位银饰人,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毫无踪影了。祖母平日最排斥的事便是亏欠别人,所以在此之后,她一连挂念了好多天。然而谁都不知道,藏族人走之前,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祖母不舍得戴那对耳环,所以她一直保存了很多年。然而到父亲长大到该找对象的时候,祖母竟毫无眷恋地把耳环交给父亲。她说:“这对耳环代表着幸运,我希望你把它送给那个你认为可以伴你走过一生的姑娘。”随后父亲遇到了母亲。再后的故事,就这样自然发展了下来。

其实我向来不清楚这对耳环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我偶然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一本发黄的小本子,我才知晓。那是母亲年轻时写过的日记本,她的字很清秀,正如她的人一样,惹人怜爱。她写到: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家里人也不是特别同意我和他来往。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吃苦。可是今天,就在今天,当他拿着那对银耳环出现在我面前,那局促不安的模样,我的心便扑通扑通跳得愈加欢快。他眼睛里的真诚就像刻在耳环上的文字,让我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在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嫁给他,无论吃多少苦。”

在我七岁那年,母亲把戴在耳朵上十年的耳环送给了我,我爱不释手。似乎是从记事起,我就是和姨妈家的表弟玩闹着长大的。现在若要我回忆童年,我第一次想起来同时也是最怀念的人也必然是他了。可如今,我却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我们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一年,三年还是五年?是啊,我们都长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漫长的路要走,谁都不会想到要兼顾别人。只是在某些时候,在某一瞬间,在看到一群顽皮的孩子在田野里奔跑,在冬天看到一个堆的歪歪斜斜的雪人,我就会莫名地想起他,想起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我的头发越留越长了,可以完全盖住耳朵上的伤痕,我也早已想不起当时耳环被扯下时是如何钻心地痛。我唯一记得并且刻骨铭心的是他渐渐疏远的表情。似乎从他不小心把耳环从我耳朵上扯下来一刻就注定了我们的疏远。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怪他,即使我的耳朵自那以后再也戴不得任何装饰品,即使我要费尽心思留长头发来遮掩那些丑陋的疤痕。

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去参加了表弟的婚礼。在婚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新娘。那姑娘长得很美,落落大方。然而最吸引我视线的却是她耳朵上的那对耳环。银白色的耳环缀在她白皙的耳垂下,愈发衬托出她出尘的气质。没错,那对耳环和我曾经戴过的银耳环几乎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那对较贵重些,是纯金的。在当今的时代,新娘再戴银饰已经是不合时宜的了,银饰再也没有当初那般稀奇珍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了自己的家庭。日复一日的跟柴米油盐打交道,当年那对银耳环也不知被我落在哪里。几次搬家过后,它们再也没有了踪影。似乎从前没有出现过一样。

事隔两年,表弟家添了一个小女孩。可能是我们骨子里自始至终都存在着那种岁月冲淡不去的亲情,参加小孩子百日宴的那天,我竟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一连喝了十几杯。等到弟媳抱着孩子来敬酒的时候,我已经是半醉了。

隐约看到孩子小手指上套着什么东西,被她紧紧攥着。我抹抹眼睛,看着竟是当年的那对银耳环,只是新了许多,像刚打造出的一样。弟媳看出了我的困惑,笑着说:“我今天收拾房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这对耳环,除了是银制的,几乎和我们结婚时他送我的那对一样,甚至盒子也差不多,我想应该是一起订做的吧。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拿出来过。刚才被孩子抓住了他还不高兴,孩子紧抓着不放,他还跟我闹脾气…”

表弟就在这时候走过来了,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在。

然后我笑了,我不清楚我当时有没有醉。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她竟然听话地松开手中的耳环。然后我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银链子,把耳环套在上面,再轻轻地戴到孩子的脖子上。

我知道表弟一直都在看着我。

“你看,宝宝戴着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我笑着对上他的眼睛。他似乎是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我看着他的笑容一点点扩大,直到蔓延了他眼睛里的追悔和怀念。

后来的事我大抵是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隐隐约约似乎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表弟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然后我一如当初牵过他的手,听到他用软软的语调叫我“姐”。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即使在梦里,我还是感觉像做梦一样。我知足了。弟。

祖母是在我怀里走的。那天,她跟我说,祖父认识她的时候,本想送她一对耳环,可是他买不起那么贵重的东西。他便把家里唯一的那支簪子送给了她。祖母呢喃道:我终于是完成了他的心愿啊…她的语调轻柔,神情像一个温婉的姑娘。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祖母下葬的那天,表弟本不该来的。可是却因为祖母生平对我最好,他也就来参加了。小宝宝在他怀里睁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这些场面,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抬起头就看到了耳环在宝宝胸前晃动,就这样释然地笑了。宝贝,你会幸运的。相信我,因为祖母在保佑你。

忽然间想起当年那位藏族银饰人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那条河流,名字叫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