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要死了

奶奶要死了。

是昨天下午我刚刚得到的消息。

于是，今天早晨，我和父亲、母亲，带着我的老婆孩子一起，匆匆忙忙去老家看望那即将离我们而去的奶奶。

在我印象中，奶奶要死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好像这一次是真的，听叔叔给父亲打电话说，奶奶已经几天滴水未进了。问母亲，奶奶今年多大了，母亲说，87了。87了，好像也到了要死的年龄了。我在心里模模糊糊的这样认为。

头天晚上，我们和老婆孩子聚集在父母家里，谈论着明天去看奶奶的事情。按说，家里一个老人即将去世了，应该是很悲伤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谈论起来好像不是那么悲痛。也许奶奶毕竟是87岁的老人了，确实已经到了该驾鹤归西的年龄。

人，生老病死，是一个自然规律，谁也躲避不了，该死的时候，就得死去吧。并且，在我的印象中，曾祖父是85岁离我们而去的，那时候，我才7岁左右，曾祖父去世的时候，大家好像没几个真的悲伤，甚至有的人嘻嘻哈哈，一些人还说，这是“喜丧”，能活到85岁，已经很不错了。我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对自然规律的一种无奈的反应，还是从心底觉得“喜丧”不应该悲伤。总之，曾祖父的去世，并没给我心里带来多大的震撼，给我留下的反而是这样一个印象：曾祖父就是到了该死的年龄了。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很淡然的感觉。

按照这个逻辑，现在，奶奶又到了要死的年龄了。

在没有见到奶奶之前，我心里还是很超脱的。

一直到回到老家，见到奶奶，见到爷爷、三爷爷、大姑、二姑、叔叔、婶子、堂弟等一群人聚集在奶奶周围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奶奶要死了那种应该具有的悲伤。奶奶好像和以前见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这次，她半躺在床上，身前身后围着被子。奶奶已经不能起床了。

也许是奶奶已经知道我们要回家的信息，所以精神、气色等才和原来差不多吧。看到奶奶后，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奶奶为我们的到来精神了不少？因为，父亲是奶奶的长子，我是奶奶的长孙。可是，我并不希望奶奶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有了这样不错的精神和气色，我希望奶奶这只是因为最近气温突降而受的风寒，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看着奶奶满脸深深的皱纹，听着奶奶因为身体虚弱而发出的难受的喘息，我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奶奶。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站在奶奶身边。

这个时候，也许觉得气氛有点沉闷，二姑说起了我出生时候的事情。在我出生之前，我已经有了包括堂姐在内的4个姐姐，奶奶这个年龄的人，重男轻女不是一般的思想，每当看到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奶奶就愁得喝酒。我的出生，给奶奶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和欣喜。二姑说，我出生时正值寒冬腊月，奶奶怕我冻着，把我抱到火炉前烤火，以至于把自己的棉裤都烧了一个洞，却浑然不觉，以前每次说到这个故事，听的人包括奶奶都会发出会意的笑声。二姑说的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了不下10次，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带着笑，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到那笑声中的心酸和悲伤，她这次说，意义和前10次绝对不一样。二姑这次说我出生的故事，是想让奶奶再一次回忆起那快乐时光，但是，这个本来让人心情愉快的故事，现在听起来却是那么地让人悲伤。也许这是奶奶最后一次听到这个让人高兴又心酸的故事了，虽然我没正面看到二姑落下眼泪，我却清晰地在眼角中发现，二姑用手抹了眼睛。

可能是二姑说的故事引发了奶奶许许多多的怀念，奶奶的精神头又好了一些，她动了动身子，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吃力地打着手势，让我们喝水。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奶奶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非常非常的瘦。我仔细看了一眼，奶奶的手臂长满了老年斑，好像除了皮，除了青筋，除了骨头，再没有任何东西了。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颤，奶奶老了，奶奶真的快死了。

这时候，我听见父亲他们在谈论奶奶，说奶奶已经几天没喝一滴水，没吃一点点东西了，就这样仅仅靠打吊瓶来维持生命，不会撑很久的，就象孤灯一样，油熬干了也就熄灭了。

听着这话，我不由自主的再一次看奶奶的手臂，奶奶的手臂让我心里再一次颤动：我要握一握奶奶那干枯的手臂！也许今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和奶奶亲近了，我要最后一次抚摸一下她那曾经抱我不知道多少次的手臂，我要最后一次感受奶奶对我的爱。

我默默地走上前，轻轻地捧起奶奶的手，把奶奶的手臂放在掌心，慢慢的握一下，感觉到，奶奶的手臂除了皮、除了骨头、除了青筋，没有其他的了。奶奶养育子孙耗尽了她全部心血。奶奶真的老了，奶奶真的要死了吗？我忽然悲伤起来，问奶奶：“奶奶，他们都在谈论你快要死去了，你害怕吗？”奶奶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不怕，怕什么，儿孙满堂，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该死了。”真是这样吗？奶奶真的到了要死去的年龄了吗？我无语。

在这期间，父母、姑姑等人都想让奶奶吃点东西，哪怕是喝一口水。可是奶奶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了。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端到她嘴边，她漱了一下口，只喝了半口，再也喝不下。奶奶水米不进了，奶奶真的要死了吗？

我们来的时候，买了盒装的牛奶，我原以为，奶奶多少总要喝一点奶的，可是奶奶连水都喝不下了。我不知道奶奶还能坚持多久。我把箱子打开，拿出一盒牛奶，用开水烫上，准备给爷爷喝。爷爷身体还算不错，84岁的老人了，除了听力不好，身体状态还可以。我把加温的牛奶倒进杯子里，送给爷爷，心里默默的念叨：爷爷啊，您现在身体还可以，能吃点就吃点吧，我不知道奶奶还能不能坚持下来，您的健康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

这个时候，医生来给奶奶输液。送医生到奶奶家外面，我们向她了解情况：奶奶还行吗？医生说，由于多年抽烟，奶奶肺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行了，身体状态很差，这次能不能坚持下来，就不好说了。

也许，奶奶这次真的要死了。

人的死去，很多时候，很多场合，很多文章，都是用“去世、离开、归西、永别”等不太刺激的字眼，我写奶奶，却选择了用“死”这个让人感觉不太吉祥甚至刺眼的字，是因为，在以前我所听说的，我所经历的，我所亲眼见到的，许许多多人的死去，对我没造成任何的发自心里的震颤，甚至我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谈论“死”这个话题。唯独奶奶这次即将要死去了，让我从内心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让我对“死”有了一种莫名的畏惧，让我对生命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所以，我选择了用“死”这个字。

其实，在我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希望奶奶死去。无论她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我希望她活着。

不知道我的奶奶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该离开的总要离我们而去，逝者如斯，真情永驻。写下此段文字，纪念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