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10 16:18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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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由茂盛的柴草想到往日生活的艰辛,作者以回忆的笔调给我们讲述了家乡缺柴烧的困境,挑柴的细节写得很感人,那一次挑柴,叫人刻骨铭心,兄弟之情更为动人,文字朴实有质感,追忆之情溢于笔墨,推荐!问好作者!

每当我看到郊外山坡上、田埂旁那些没膝深的柴草,就那样枯萎、荒费着,一种惋惜感就油然而生——多好的柴火啊,几十年前,是绝对看不到的。

家乡是一个圩区,所用的柴火主要靠稻草。稻草烟大、灰多,火力小,一点燃就没了。而且,那些年产量不高,稻草自然也就不多,留下牛草,分到各户就那么几小堆。更兼粮食短缺,只能吃粥,熬粥,需要更多的柴火,这就加剧了柴火的紧张,以至于一提起柴火,没有个不犯愁的。

柴米油盐柴为首,柴火再难,也要解决。自我记事时起,故乡人就不分老少,四处打柴火,田埂、坝边,砍得光光的,甚至把草皮刨起来,用棒槌把土捶下,晒干当柴火。一到冬天,打柴火就成了家家户户的主活。故乡有一种篮子,叫做柴篮,圆形,篾编的,用一根绳子穿成大小两个圈,背起来,可以前后移动。另一个工具就是筢子,筢子是用弹性好的竹条做成的,有八根齿、十六根齿、三十二根齿不等,每个齿头都有弯钩,筢起的草根、草叶,就顺着齿缝往上挤,一筢一筢的,再放进柴篮里。这种活,男女老少都能做,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随着人口的增加,柴火也就越发紧张。人们开始到二十余里的山里去打柴。起初,还能筢到松毛、砍到山草,后来,要去三十多里外才能打到柴火。人也越来越多,经常被看山人撵得到处跑,最可恶的是,辛辛苦苦打到一担柴火,却被山里人给断下了,有的当场焚烧掉,理由是,靠山吃山,你们把山筢荒了,我们吃什么去?说得也是,我们只得空手而返。

柴火,困扰着家家户户。长辈们总希望晚辈不再有没柴烧的愁苦,姑娘大了,一般都嫁往山里,而小伙子娶亲就成了难题,众口一词——那里没柴烧。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村里人往更深的山里去打柴,以备一春的柴火。一天,通往山里的路上出现了挑柴人,说那里的柴很便宜,只两块钱一担,任挑,也就是说,一担远不止一百斤,而且都是野粟与映山红枝条,那柴耐烧,火力大,在我们小镇要卖五块钱一担。一些壮年人眼睛一亮,有的就加入了挑柴的队伍,走上了一条买柴——卖柴——赚柴之路,这些人被称为柴“贩子”,其实,那都是家境所迫。

挑柴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从何时起,二十三岁的哥哥也走上了挑柴之路,这条路十分艰辛,每天清晨二点起床,带上干粮,要走五十余里小路,赶到山里,那里人才吃早饭。更为艰苦的是往回,一百余斤的担子上肩,就难以歇下,因山路窄小,前面一歇,后面就催,甚至是骂,只得全力向前。起初,是大汗淋漓,然后越流越少,最后渗出的就是细微的盐,到达我们小镇时,个个脸上都是白白的一层“霜”,哥哥也是。

在通往深山的小路上,一到下午,就是一队一队的挑柴人。由于路程远,又出现了接柴人,有妻子接丈夫,儿子接父亲,甚至还有母亲接儿子。今天想起来,那一代人为了柴火,真叫人不堪回首!父亲去世得早,一家人生活的担子,全落在哥哥的肩上。一天下午我去接柴,一班班挑柴的都过来了,就是见不到哥哥。这时,天渐渐暗下来,刮起了大风,接着开始下雨,这对挑柴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原本一百多斤的担子,就要付出一百五十斤的力。我几乎一路小跑,走到离家近二十里的大古岭才见到了哥哥。哥哥这天挑得特别的多,足有一百七八十斤。原来是大家合伙买下一个柴垛,谁愿丢下一捆柴呢?我将柴火分了一半挑在肩上,没走几里,腿就开始发抖了,哥哥又把我的柴分了一些加到他的担上。雨越下越大,柴越挑越重,路也开始打滑了,平时话语不多的哥哥,不断把我的柴往他担上加:“好好念书,以后别走这条路。”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就这样在风雨交加的夜里,一步一滑,到家时,一点也不想动弹了。门外,已是大雪纷飞。这一次挑柴,真叫人刻骨铭心,一辈子也忘不了……

如今,家乡人早已远离了为柴火犯愁的岁月,盖房子也无需再竖个烟囱,所用的,与城里一样——煤气和电,厨房也不再是烟灰满地了,堤坝、坡埂上的柴草,任其荒枯着。奇怪的是,人们又怀念起那个时代来,说柴火、铁锅烧出的饭菜香,有的在外工作的人,还时不时地回到家乡,想吃一顿柴火烧的米饭。

哥哥如果在世,他又该作怎样的感叹呢?

20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