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虚构的花

王希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4-10 08:41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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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你,是我脑海里一朵虚构的花,我不知道何时让你开花,何时叫你枯萎,每每想到你,我就心生畏惧;问候作者!

你是一朵虚构的花,在一个下雨的季节里诞生在我想象的某段罅隙之中,从未察觉你何时萌芽,只是揣测着你的离去似乎遥遥无期。你是一朵虚构的花,不来自任何人,亦不走向任何终点,无瓣无茎,无叶无根,一块任意材料雕琢成型的模板,似乎在等待一支画笔的到来,倾注下所有不顾协调的色彩,来为你誊抄过去的印象和未来的预言。

印象中,上一夜的月光是你温柔的乳母,为你披上霜衣、散落微星,在广袤的荒原中,伴你与夜风同行。她像是一只被时刻定格的风筝,与黑幕下所有的攒动格格不入,向你温柔地吐露,从另半个世界的窗台、街道还有花园秋千里映衬的一切,凝结成一滴滴自你花瓣滑落的忧愁的泪,温润你惨白的笑靥,凄惨而肃穆的酒窝。我亦从十二点的分割线上惊醒,当然,那只是印象中的我,睡梦里无意识地闯入你的根茎之下,却不曾向你询问我误闯的秘境唤作何名,不曾向你讨教离开的方式,不曾向你索取指引方向的罗盘。溺爱的月光为了维护你的安眠残忍地将我戏弄,在我自然的注视中用紫红色的月华在天际勾芡一组绚丽的缎带,纷乱的抖动里仿佛上演着一场混乱的戏剧,似有实无的台词与表演,我已无力分辨,粘附在你衣上的霰雪似地光将我从惊醒的真实重新扯回梦里的虚幻,回荡的旋律抽出一条条绷带,把我裹进一座耽于思考的迷宫。我继续在你的根茎下沉睡,享用你分泌的甘醇的露水,等待,直到一束晨曦钻透你孱弱的叶,那是你慈爱的父亲——这一日的阳光,又一次将梦里的国度瓦解,耀眼而温暖的光线是他扎人的胡须,溶解黑暗,溶解关于你、我一切的疑问,溶解那座迷宫的模样。和所有严肃的父亲一样,他从不显露母性式的温柔,似乎宣告他的体内从未存在过雌性激素的影响,沉默是他标识一切的代名词,悬挂在迵远的天际之下,像一颗神造的钟摆缓缓的一次滑动,从东到西便是一日的消解,然后剥离掉一切光明,为了炫耀你母亲的柔美,为了护送那场将要飞入你脑际的美梦。

在这样上一夜和这一日的交替和呵护中,你茁壮而迅速地成长,树冠似的根系在泥土之下肆无忌惮地凿挖各自方向的地道,伸出一根壮实的根茎,绿茸茸地像是一支铺满苔藓的烟囱,喷吐出被挖掘的宝藏的光霭,绘成你七彩的花瓣。然而我却在暗与光的轮转,在惊醒与成眠的交接中,突然地疲惫了,在那朵幻影一般的花瓣之下疲惫而且沉醉了,沉醉在一个观众的席位上默默地仰望你的辉煌,还有你父母的亲吻。

在那时无数的梦里,有一位老者向我走来,来自一座遥远的山谷之中,顺一汪被旭阳抖落的融雪,在风声里自称是你的园丁,为你带来新鲜的养料,为你带来滋养的甘泉,为你带来修葺的金剪,为你带来了一位新的年轻的园丁——我。然而,我未能注意到我已经痴迷了臆想中的美梦,我的身边没有养料,没有泉水,没有金剪,亦没有理解老人关于剑与袍的祷告。我不是园丁,我手里有一柄宝剑,披着一袭红袍,但我不是骑士,无法守卫一朵虚构的花。我不再向你询问曾经将要请教的三个问题,陷入无知的泥沼之中,欢乐地泥浴,泼起一枚枚遮盖视野的泥点。泥点为我夯实一幢隔离的房屋,从此我只能在通过一扇高高在上的窗户寻找你的一片花瓣,只能通过那一扇明镜高悬的窗户接受光热与空气的施舍。我与你唯一联系的线索被斩断,亦与那个最初醒来的我分割,每一个夜晚我都沉醉在一张以为存在的温床上含笑睡去,无知你的成长与我的暂停,从最开始的头晕目眩蜕化成了此刻的乐不思蜀,在一个狭窄的梦幻里无限扩张着自己的四肢,以为自己已经与你的境地融化。然而,你在房屋之外,恩赐我一片或两片花瓣的奖赏——庸俗的闯入者以为自己成为了王,一个患上失心疯的外来者,陷入“王”的痴迷中以为可以自己找到出征的地图?想想便觉得贻笑大方。

一只巨大的蝴蝶飞入我的面前,扑闪的翅膀上演曼妙的独舞,笃信着“王”的信念的我竟以为这依靠花粉为生的昆虫会是我的女仆。我注视着它的舞步,想要抓住它的根须,却被它腾挪着躲开,等我放弃这毫无趣味的捕捉时,它又暧昧地降到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面庞,柔软的搔痒拨动一片湖水的荡漾,鼓噪开我撩拨掉她的动力,然后,它又继续腾挪。在这座泥屋之中,它是我唯一的玩伴,是我在这间屋里幻想的一个玩具,周而复始一场仿佛时间从未游走的游戏。

直到一次过于紧迫的追逐使它不小心地飞出窗外,才将我从泥屋带回虚构的花的世界,是的,正如你所见,我的想象开始交汇了,遗忘的想象和一场沉溺掉我自己的想象交汇了。你,一朵由我想象虚构的花,已经盛开成一团锦簇,依旧慈爱的日光下,蝴蝶的翅膀也变得晶莹,轻摇着坠落在你的中央,在向我摆弄欢迎的舞姿时,亦向你谕告王的来到。我抛开宝剑与长袍,躺卧在你的身旁,月光和花粉陪我度过整个晚上。蝴蝶再次起舞,盘旋在我朝天笔直的双臂之间,像穿越一座又一座峡谷一样一次次从我眼前掠过,这样的形象使我产生一种迅速膨胀的自豪,以为在我的双臂之间真存在一个偌大的可以容纳一切的归宿,我一把掳过已经成为一团锦簇的你,想将你也带回我,“王”的怀抱。我抱住了你,我亲吻你,朝你呼吸,我的泪和汗统统流遍你的瓣与叶,从体内溢出的热度再次接触到我体外的皮肤,似曾相识的温暖充溢在我满足的心间,噢,它突然变得灼热了;噢,为什么皮肤开始变得伤疼;噢,不,这不是你,这不是那多我虚构的花,这只是一团随地可见的杂草,一团枯黄疏松的便于燃烧的草结!远方,月光下,一朵鲜艳的花和一只明媚的蝶静静地注视我被火蔓延的身体,似乎是在向我宣告谋反的败北,宣判将我处以火刑的责罚。火,继续地燃烧,融解了梦与梦交合的粘稠,散落了梦和梦各自的浆糊,我突然明白了,花与蝴蝶本就是生死相关的盟友,怎么会成为我的女仆,我因为自己的无知而膨胀为一个幼稚的罪人,我在我的想象中被我的想象责罚!火,请继续燃烧,将我的虚构,将我的想象消解,将我一同消解。

然而,我的喉咙也被火焰烧毁,它破碎了,穿过的气流只能漏出或者加速它破碎的速度。神明听不见我的祈盼,我被打落到一座海涯的城堡之上。海浪是卷着苍月的雪,顺着光的牵引拍打起海涯下被囚禁的海妖,奏起一声声风琴里神妙的天籁,和着风声惊动城堡的栽满蜡烛的吊灯,明晃晃地转动,如同鬼魅的眼神打量过漆黑的城堡内部,喝退一切胆敢进犯的人类和窃窃探头的鼠类。是的,这是一座空城,冰冷的花岗岩下除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我,已无他人,上一次火劫后我的四肢完好无损,我的皮肤白皙无暇,然而,我却畏惧,畏惧在一切的光线下行走,畏惧一切暴露我的空间,因为我知道着所有的声音和所有的光线在传进这座城堡的时候便只有唯一的来源——你,一朵虚构的花,沉睡在海底深处,掀风作浪。是的,我畏惧你,我畏惧在那一场火灾后被遗失在脑海的花,尽管一场雷电或者一场黎明,甚至我的一个踏步便能重新见到你的模样。然而,我在这座城堡的迷宫中已经丧失了迈步的能力,一提到你,无数道黑色的镣铐便紧紧束缚在我的脚踝处,我亦没有再去触碰你的勇气,我没有力量去敲碎金属,没有力量去撑开眼帘,没有力量去打开城门。

我,畏惧你,一朵虚构的花,诞生在我的想象,枯萎在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