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夯歌

重返阔别多年的故乡，走过宽阔牢固的大堤不免感慨一番，到村里听乡亲们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多数外出打工了，这大堤是政府花钱请人用机械化修的。再不用人工挑泥、打夯了。说起打夯不禁钩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夯是砸实地基的工具，打夯时唱的歌叫夯歌。对于二三十岁以下的青年人来说，人工打夯是一个陌生的事物。在80年代以前，一般的小型土木建筑工程或者水利工程大多还采用人工打夯。人工打夯用的夯，总体可以分做立夯和卧夯两大类；从原料上看，有木夯、石夯、铁夯之分。

我的老家在芜湖乡下，村子不大，在那个年代，欢快的事不多，倒是家乡的打夯歌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芜湖为水乡泽国，古代勤劳的芜湖农民就开始建圩造田，芜湖现在有万亩以上的圩口三十多个。圩堤是农民的命根子，一旦被洪水冲决（当地人叫破圩），那就惨了，非但颗粒无收，连逃生都很困难，因此必须把圩堤筑得牢牢的，且每年必须加固。圩区修堤筑坝时打夯是一项必不可少的重活。由于工地阵线长，场面大，打夯的任务自然也大。一般用的是八抬大轿式的长立方体的大石夯。这种夯两侧凿有两道凹槽，两根木棍夹在凹槽里，再用麻绳将四根木棍绑成“井”字形，把大石夯夹在“井”字形木棍的中间。大约有五六百斤重，由八个人抬，这种夯费力但夯的结实。在冬季突击修堤的时候，几十里的大堤上挑土的人成千上万，工地上许多付夯同时进行，悠悠夯歌，不绝于耳，其声势十分壮观。

还有一种扁圆形的卧夯。就是一个扁平的石墩或铁墩，比较重，约几十斤甚至百斤以上。夯的四个方向有孔或者环，穿上绳子，也是要用八个人拉。由于无法安扶手，只能在侧面栓两根绳子，引夯人拉着绳子引导方向和落点。这种夯打起来声势大，费力气，打夯人技术要求高。若工段长动用许多盘卧夯，此起彼落，上下翻飞，震天动地，煞是威风。

抗洪抢险打夯用的是“顶夯”，难度更大。一般都是在堤岸决口时堵口打桩和填土夯实时采用。打这种夯的人，除了要求身强力壮、懂水性以外，还要手疾眼快、团队意识强。因为打夯时，就是用手举起夯向上扔高，再向下砸，非常危险，一般人不许参与，挑选夯手时很严格；并且要提前进行训练。这种夯，大多是扁平铁夯，个不大，四五十斤左右。每班六至十人，打一桩一换班，每忆起当时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仍是心有余悸。家乡人的奋不顾身、勇敢拼搏的精神从此在我心里打下了烙印。

村里人家盖房地基需要打夯。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观看。盖房的人家在宅基地上，挖出墙基的沟槽，这沟槽就是要打夯的位置。盖房打地基大多使用立夯，即：一个大约30厘米见方，高约50—100厘米的长立方体，石质的低些，木质的高些，四个面中相对的两个面上安着两个扶手，四角拴四条绳子。打夯时，两人扶夯，四人（或者八人，视夯的大小而定）拉夯。扶夯的两个人中，一人专管夯的方向和落点，叫引夯，另一人的主要任务是领唱夯歌，兼做辅助。

50年代末，我在芜湖师专建校劳动时曾参加过打夯活动，那时没有轧土机械，建校舍、修道路、做操场，所有砸实地基的工程全靠人工打夯。我们用的是木夯，一段30公分见方，一米高的坚实的杂木，底部包着厚厚的铁板，两侧和顶部安有扶手，供领夯人握的，夯的下部四角安有铁环系上牢固的绳子，每人各拉一根，共六个人操作。具体的劳动实践使我对打夯有着真切的感受：一座建筑物，地基的好坏，与打夯有直接的关系；而夯打得好坏，又与夯的落点、密度以及力度是否均匀有很大关系。打夯时，并不是一夯一夯挨着打，而是隔一个夯距打一下，这一下叫“夯点”，空下的地方叫“夯眼”，打完夯点再打夯眼。眼，点都打完才算一遍，才能填新土接着打。据说这样打出来地基结实。所以打夯时一般都是两盘夯以上同时行动。屋基打夯刚开始时由于沟深，拉夯人站在沟上，不好用力，行动不便，故速度较慢，此时的夯歌属于慢歌；随着地基升高，操作方便了，行夯速度加快，夯歌也由慢变快。若是打到四个房角，为了加大承受力，要在此处加上砖渣、石灰，并且多打两下，称之为“凤凰三点头”。这三下，就要用急夯了。根据情况不同，夯歌也随着变化。在铺水泥路之前路基必须夯实，否则松软的地方，以后水泥容易破，由此我想到现在一些小型的水泥路为什么新铺的不久就出现破损，就是路基没夯实。有了机械化也不能完全丢掉手工。工程做好了一大阵领导来“验收”有用吗？

我最感兴趣的就是听唱夯歌，那种粗犷、豪放、阳刚气十足的旋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夯歌，类似劳动号子，有着简单而固定的格调，领夯人唱完一句，大家接着同声应和一句，和词简单，变动不大，领唱的歌词大多数都是即兴创作，只有少部分是固定的流行段子。打夯时开始先唱几段流行段子，提醒大家的注意力，接下来便是根据现场情况即兴发挥。一个好的领夯人，随口编出的夯歌，合辙押韵，贴近生活，有一定的思想内容，有时也幽默逗笑，甚至会编一些插科打诨的段子与在场的人开玩笑，引得全场大笑，气氛十分热烈。一领众和，苍劲有力，时起时伏，一浪高过一浪，那悠悠夯歌时常在我脑海回荡！一领，一合：“同志们哪！——嗨吆！拉大夯呀！－—嗨吆！——加把劲呀！——嗨吆！向前迈呀！——海吆！……”那粗狂的旋律，激情的格调，激励着满腔的劳动热情。

夯歌的节奏有快有慢，一般是慢夯四拍一夯，快夯是两拍一夯，急夯是一拍一夯。打慢夯时，音调拉得很长很长，打夯人可作片刻的休息；歌词快慢可以通用。例如：（慢）同志们齐使劲呀，（嗨呦嗬嗨呀！）拉起来用力夯哪，（嗨呦嗬嗨呀！）谁要是不用力呀，（嗨呦嗬嗨呀！）当心砸了脚啊（嗨呦嗬嗨呀！）……（快）同志们哪，（嗬嗨！）齐使劲哪，（嗬嗨！）拉起来呀，（嗬嗨！）用力夯啊，（嗬嗨！）

唱夯歌是打夯时不可或缺的内容，它起着指挥的作用。领唱的人，有如乐队指挥，头脑必须灵活，能随机应变；嗓子要好，声音响亮，唱上半天也不至于沙哑。有些地方的领唱者是不抬夯的，只管领唱，而我们那里领唱的人照样打夯。夯歌决定着行夯的快慢、力度的大小与均匀，所以，领夯人的夯歌就成了打夯的关键，歌声嘹亮，用力整齐，力度大且均匀，夯就打得好；反之，则打不好。因此，打地基时，领夯人夯歌唱得好非常重要。

上面举例的四句夯歌大多用作开头。乍看好像是个通俗的开场白，其实这几句歌词是对打夯人的一个提醒和警告：打夯过程中思想要高度集中统一，各人用力大小，快慢一致，才能做到安全高效。如果有人用力小，出手慢，夯就会向一方倾斜，容易出事故。夯歌中的“当心砸了脚”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必须时刻牢记的信条。

打夯时唱夯歌还有丰富文化生活、提神取乐、缓解疲劳的作用。夯是很笨重的，不重怎能将松土砸结，“夯”字，一“大”一“力”，古人造字真够形象。所以，打夯必须出大力，老人小孩，无力之辈只有在一旁看热闹了。笨重的劳动掺入了欢快幽默的夯歌，气氛就大不相同，夯歌节奏的快慢可调节体力，好的歌词可让人受到教育。在这一唱一和之中就将这单调的劳动变得丰富多彩了。

一首好的夯歌就是一首歌颂人民群众劳动生活的好诗，解放初1950年版初中语文第二册就选编了一首《打夯歌》，是河北军区某军分区生产部分集体创作的，反映了参加筑堤工人的热情和集体劳动的情感，或由一个人领唱，大家齐声重唱；或由一个人领唱，大家唱“咳哟”来帮腔；或分两组交互唱。夯歌尽管有点浅俗，但毕竟是一种民间文学形式。

如今，人工打夯已基本被淘汰，代之以电动打夯，夯歌自然也就被淡忘。悠悠夯歌记录了我们曾经走过的一段艰辛的历程。那激越、纯朴、粗犷的夯歌号子，久久地回荡在故乡的上空，久久地铭刻在游子的心中！悠悠夯歌作为一种民间文化如同岁月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