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吟春踪

春快来吧快来吧，花快开吧快开吧，自去年秋，至冬，总是这么叨念着憧憬着的。那时候想，等又一季春花开放时，我一定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寂静欢喜。

春真的就来了哟，花真的就开了哟。迎春金黄了半个小城；桃杏花粉了白了一架山又一架山的脸；蒲公英、紫云英笑盈盈跟着车子一路跑一路跑；海棠的花苞昨天还羞涩在叶丛里，今天就“嘭、嘭、嘭嘭”炸开了，可着劲惹人的眼；紫叶李开得最是热闹，满枝满枝，一长串一长串花朵朵挤在一起，是粉色的蝶振翅欲飞；菜花在燃烧呢，田野里，山洼上，墙旮旯处，热烈到逼人的心；樱花呢？真是繁花似锦啊，一卷卷，一重重，拼了命开呀开，接近于奢侈，接近于张狂了……红的，白的，黄的，粉的，紫的，花儿们都春风满面，极尽颜色极尽姿态，满世界的姹紫嫣红满世界的婀娜多姿啊！一树一树、一田一田的花，都在噼啪作响，都长了一颗色又春的心，情欲藏都藏不住了，绽开呀绽开。花朵荡在田地上、枝梢上，人心荡在花朵上。所有的花，都在欢笑呢。眉眼里风情无限。哪里经得住风吹啊？轻轻晃一晃，散开来，是香。再轻轻晃一晃，散开来，还是香。满春天的香。燕子站在电线上树枝上，歪着头听花开，乐得叫喳喳。

太阳也是千朵万朵的开花，从空中抛下来，灿烂而暖。孩子们在花朵一样的阳光下蹦着跳着笑着闹着，男孩头戴嫩柳枝编得花环，鬓角一溜儿发芽的枝在摇，率真个性。女孩子的发梢间，藏着一朵花，一跳就颤，可爱至惊心。

坐着车子里走了几十里，花儿、阳光竟一路跟了来，整个世界，亲切成一家。

思想不过脑子了，矜持的小妇人瞬间变回没心没肺的姑娘样，没完没了的冲爱人大呼小叫——花开了，花开了！笑嘻嘻挠儿子的头，絮叨复絮叨——花开了，花开了！给尚眠在被窝里香睡的云姑娘发刚逮到的开得花好月圆的樱花彩信，一声声喊——花开了，花开了！一颗女儿心，在胸膛里蹦呀蹦，气息都不均匀了。去小树林，蹲在草丛里，跟蒲公英紫云英们笑。相机的快门按呀按呀，对着天冲着地。闭上眼睛深呼吸深呼吸，四月真是香真是香啊。好想成为魔女拥有巫术，只挥一挥衣袖，花香就聚拢到我的衣袖里了。暗香盈袖，可不就是这样的么？试想，我一步一款款，红袖一拂就飘香，必定是步步生莲吧……这样想的时候，独自乐出声来。

闺蜜一家越一路山长水远来看我，好多年好多年不见，手拉在一起就舍不得撒开。我俩十四五岁在一个教室里读书，又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她比我早毕业两年，又在同一所学校教书。之后，各跟了各的夫，各生了各夫的娃，各忙碌各的日子，只这一段光阴，就都从黄花闺女变成黄脸妇人了。十几年，家常话装了好几大箩筐呢，在餐桌上说，举杯呀举杯。在浴池里说，在车上说。说上初中学生宿舍不生炉子我俩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说我用黄面馍换她的白面馒头吃，说她待嫁我跟着她绣鸳鸯门帘被罩，说为了爱情我俩都抹过眼泪，说当时我的小格子泡泡袖衣服她的粉衬衣真好看，她说我瘦要好好养着眼睛里全是疼惜，我要她别太节俭一定对自己好一点……温泉宾馆院子里的花，在我们的言语里开，一树红，一树黄，一树粉，树树动情。

“‘可爱的云哦，我今天早上手术了，所幸不是很疼，抱抱你。瘤子割掉了，真轻松啊，像长了翅膀，想飞呢！’手术刚刚完，电话那头的病房里，哗啦啦流淌着笑和爱、花香和文字，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尘世间最清凉的山泉水，叮叮泠泠叮叮，清脆地让人想咬一口、不嚼，就那样含着，到地老天荒。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子，那个被病痛年年月折磨、却总磨不掉灿烂笑颜的女子，真叫人喜欢，有她，多好啊。”是云姑娘给我的信息，她长得漂亮，文章活色生香，精灵顽劣，自遇见她，便是日日晴好天天花开。

还有“琴，琴”喊着我爱着我的慈母般的静姐姐，抱了硕大的布娃娃来看望我的萍和会英，喜气如桃花开的爱如茉莉，爱得甜蜜小鸟依人的静儿，被一帮孩子们簇拥着爱戴着的淡然如云，养野山鸡的心仪，西湖畔的依然月牙，一支妙笔的颜岩，酿了米酒要寄给我的年念，逛景点在景点寄明信片给我的如水兰心……每一份情意，都是花开万朵，美在我的眉底暖在我的心间。

与男士交往，热情过头了，也许会被看成轻佻，太淡漠，便是冷血吧，所以即使遇到知情懂意的那一个人，也一直小心翼翼拿捏着尺度。女人与女人的交往则不一样了，“宝贝宝贝，亲爱亲爱”的喊，怎样腻歪都不为过。在对待情意上，女人比男人长（chang）情。爱着春爱着这些可爱的女人，我心满意足。

出游缓缓归，街道上，一位大妈捧一纸箱刚出壳的鸡仔，鹅黄的绒绒毛机灵的黑眼珠粉粉的爪，你碰了我我踩了你，扑喽喽扑喽喽，叽喳喳叽喳喳。蹲下，长久地看，抓一只搁在手上，手心被挠得痒痒的。小鸡惊恐，心疼，又放回纸箱，却舍不得离去。我和大妈还有一群孩子，冲小鸡笑，笑着笑着，春就深了。

这世界，天蓝云白，暖阳和风，花朵以花朵的样子绽放，青草以青草的样子碧绿。鸟儿呀，虫儿呀，唱的唱，鸣的鸣。我呢，且喜气着一双眼，看花开草绿；且安宁着一颗心，盛安稳静好；且支楞着一双耳，只把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