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清明节,这是一个令人思念的节日。在作者的笔下,思念的情思不断涌出,想起过去的日子,作者心情沉重,在回乡的路上,看到清明的时节,虽无雨,那些花圈,那些白纸、黄纸扎成的幡和路边的桃花、李花、油菜花交相辉映着,作者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问好作者!
这房子是没法住了,猛烈的风刮去了瓦片和瓦椤,红砖垒起的墙壁也东到西歪,残缺不全了。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十几幢矮矮的砖瓦房相互紧挨着,就像是相互挽着手的老人和小孩,相互照应着就显得强大些。海边的风说来就来,而且脾气暴躁,这些低矮的房子终究受不了风的坏脾气,风过去,一地狼藉。
村子中有一块空地,在村里中心的位置。这是一个重要的场所,劳作一天的乡亲们吃晚饭后常在这里碰面,聊聊家常,谈谈农事,说说儿女,这是一个信息交流的平台;也是重要的工作场所,秋收时它是家家户户的晒谷场,丰收的喜悦在这里交汇。
空地上搭起了几个棚子。临时找的些木头做柱子,棚顶上绑些小木棒或小竹杆,蒙上些塑料布,这些布很是不堪,到处是破洞,但总算是有个简易的处所可以栖身。雨沥沥地下着,落在塑料顶上,卟卟地响。雨水透过破洞,滴在人们的头上,钻进脖子里,人们东躲西闪,可是怎么也躲不开,漏的地方太多了。风也不留情面,在棚里四处游荡,本已是湿漉漉的衣裳,风一刮,显得刺骨地冷。
母亲呢?我想起母亲,不知老人家现在怎样。担心担忧一下涌上心头。穿过几个棚子,只见人们瑟瑟地缩在个角落,三三两两挤在一块。问有没有看见我母亲,没有人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有一处棚子应该是临时厨房,几块大石头垒成了简单的灶,上面架了口大铁锅。灶里柴烧得哔卟响,大铁锅里腾腾地冒着白汽。灶前,一个老妇人忙碌着,是在全村老小准备裹腹的饭食。老妇人背对着我,看着背有点驼,个子瘦小,有点弱不经风。身上穿着一件卡机布做的衣服,黑色的,但已泛白,许是穿太久了。看着这背影,这是我熟悉的背影,就是过几辈子也不会忘却的背影!
母亲,我唤了一声。老人转过身,手上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白粥。在我记忆中,老人的容貌一直没变,跟十多年前一样,脸上没有太多的皱纹,脸色很好。老人没有应我,只是笑了笑,是那种非常慈祥的笑容,充满了对子女的关爱和挂念。我问母亲还好吗,她仍没有回答,只是慈祥地笑着。老人把粥递给我,我接着。
“哎呀,烫!”
你怎么了,什么烫呀,妻推了我把。我醒了。
母亲去逝十多年了,老人离去的那一年是七十三岁,老辈人说:七三、八四是命运的两个坎。母亲没有渡过第一个坎。平时很少会梦见母亲的,今天这梦怎会如此清晰。妻说:今天是清明节。伤感瞬时占据了我的心,已有多少个年头没有去给老人扫墓了。离开家乡的头几年,虽不能回去,但也还记得清明时点柱香烧些纸钱,遥祭老人在天之灵。现在竞然忘了何时是清明。
我寻思着:是老人怪我不孝?应该不会,母亲是最疼我,最容我的,不会责怪的;那这梦又意味着什么呢,母亲托梦是想告诉我什么?
没顶的房子、漏雨透风的棚子……这会不会与坟有关。应该是的,记得坟顶下塌,形成了一个洞,当年清明时,我们兄弟几个砍了树枝暂时盖住,说是以后用水泥瓦给盖好。几年没回去了,不怎家中兄弟是否将坟修好?
我信任二姐,有事总先与她说。我拨通了二姐的电话。我托她回家上坟时,一定要让家中兄弟把坟修好。二姐说可能不能回去了,她会给大哥打电话的。
为什么不回了,县城到家只有几十里路。二姐说:海涛,昨天夜里去逝了。这句话象颗冰弹把我击中,冰冷的感觉在身体里疯狂漫延……
海涛是表姐的丈夫。
一九八四年秋天我考进了县一中,那时我十四岁。那年头农村生活还很艰苦,十四岁的我高不过一米四,又瘦又小,明显营养不良不长个。母亲的哥哥,我该叫舅伯,舅伯家住在县城里,舅伯一家是县城里唯一的亲戚。舅伯家有三人上班,家里算是殷实的。舅伯说:有空就到家来,给你做好吃的。
第一次到舅伯家,我就遇见了海涛。海涛长得很高,应该有一米八以上,身板壮实,怎么也有一百七八十斤。瘦小的我只能仰着头和他说话。他象一座山一样。海涛在县上的造纸厂工作,是厂里的司务长,管着几百号人的吃喝,算是肥缺。那时在国营厂上班是很风光的,他又是司务长,就显得更优越了,骑个上海自行车,车后载着满满的猪肉和蔬菜,铃声叮叮当当,一路风驰而过,不知有多少羡幕的眼光跟随着。
海涛房里有几橱子的书,有一半是连环画,我们叫小人书,有《三国演义》、《水浒传》、《隋唐演义》、《薛丁山》等等。除了舅伯家可口的饭菜外,海涛的小人书是最有吸引力的了,一有空我就往他们家去。在县城读书的六年时间,学校的学习生活非常艰辛,但在海涛他们家渡过的时光却是美好的,是温暖的。
二姐说:你和表姐说说话吧。
不知怎么说好,面对如此的大悲大痛,我只能是反复说:表姐不要太伤心了,一定要保重,要保重呀。
表姐哽咽着,应该是在哭,我听不大清她说什么,只听清了一句话:以后怎么办,冬冬怎么办……
九十年代初期,国有企业有的改制,有的倒闭了,我们小县城里的国企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表姐和海涛双双下岗,微薄的生活费补贴难以维持家用,表姐一家的生活如履簿冰。他们儿子小名叫冬冬,正上初中。为了培养孩子,为了让生活好些,海涛开始自制一些做蜡烛的设备,卖给加工蜡烛的小作坊。
海涛管食堂前是一名钳工,当钳工的经历和累积的技术经验给生活又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从此,家就成了一个小工厂,一楼大厅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和各式各样的工具。海涛一天到晚就在这小工厂里忙着,车钳铣多个工种的活都一个人完成。海涛每天做的最多的活就是打制浇铸蜡烛的模具,他蹲着用锤子将铁皮敲打成圆锥状,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众多规格。锤子的打击声叮叮咚咚,从早响到晚,从年头响到年尾。叮叮咚咚续写着家的温暖和幸福。
十多年过去了,冬冬也大学毕业了,毕业后留在东北的一个大城市。天遥地远,将思念拉得好长好长。不知是因想念,还是长年的劳累,白发过早地爬上头,海涛的双手开始发抖,不停地擅抖着。活只能暂时放一边,寻医问药成了家里的日常事务,经过几年,没有哪家医院,没有哪个医生能说出所以然来。
病痛折磨着,海涛日渐苍老。我心中的山变消瘦了。
最后一次见到海涛是在今年春节。几年没回家乡了,一直担心着海涛的健康状况,一到县城我就去了海涛家。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骨瘦如柴。看样子他想起身,但却动不了;他嘟噜着,该是向我诉说什么,我什么也听清。我看到他眼里泪光在闪动……
这座山已经倒下,静静地渐渐地倒下,甚致没听到一声轰响。
二姐说:那么远,你就不一定回来,这边该办的事我替你办。
挂了电话,我呆呆地坐着,妻也静默着。
儿子问:你们怎么了,说话呀。
我问:你还记得姑丈不?
儿子摇摇头。
我说:你不该忘记的,你一岁多时,爸妈上班没空照看你,是姑丈他们带着你,有一年多的时间。姑丈很疼你的。
儿说:爸,你看窗外,出太阳了,是个好天气,我们去踏青吧。
清明时节是怀念的季节,也是踏青的好时光。今年的清明节没有细雨绵绵,躲在云后的太阳欣欣然露出了脸,阳光倾泄在大地上。我们前往郊区永乐乡,听说那儿桃花李花正开得旺,很美的。
车前行着。沿路两边,桃树李树还有油菜竞相绽放着各自的美丽,红的桃花、白的李花一团团一簇簇,而油菜花一片一片的金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辉光。途中有一公墓叫山福堂,去山福堂的人很多,一路上熙熙攘攘,多数人都举着上坟的幡,或是抬着花圈。那些白纸、黄纸扎成的幡和花圈与路边的桃花、李花、油菜花交相辉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