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茶香悠悠地飘

（一）

我很少喝绿茶，但对绿茶，有一种深深的眷恋。我喜欢那浓浓的茶香，那种香气能抵达我内心最深的角落浸润五脏六腑，那种甘冽中略带苦涩的滋味如山间的云雾，缭绕着，让我回味无穷……

遗憾的是我的体质不适合喝绿茶。每每看到朋友品茶，总会萌生些许羡慕。

而我饮茶，有一种恶习，总是跟我记忆中的茶进行对比！

某日，有一朋友送我西湖龙井，包装很精美。久仰西湖龙井茶的大名，我忍不住拆封，泡上一杯。细品，口感不错，可是缺少了那种让我魂牵梦萦的茶香。

一日到朋友家中，她给我泡上一杯乌龙，一连喝上几口，可是找不到记忆中的茶香和茶味！

很多年前，有一朋友在山上教书，他们学校有一片茶园，也炒制茶叶，茶名为“毛山尖”。那地方多云雾，我想应该是出产好茶的所在，就叫她给我捎点送给朋友。茶捎来了，忍不住泡上一杯解解馋。果然是好茶！那茶有了我期待中的香味和口感，虽然那香味还是有些不尽如人意。欣喜之余，忍不住留下一些给自己享用，不过终究不能多喝，只好忍痛割爱。

如今，那朋友早不在那学校了，也就不能再尝到上好的“毛山尖”了。有时确实想喝了，也会上超市买上一包“毛山尖”，可是终究不是那味儿，用过几回也就置之不理让它发霉去了。

并非我小资，对茶叶的挑剔只是源于心中的某种记忆。那是一种情结，一种无法释怀的想念！

（二）

记得小时候我家场院的边沿种了一排茶树。茶树边上还有一棵苹果树和一棵柚子树。每年春天，茶树就发出嫩芽了，也许是高大的苹果树和柚子树遮住了阳光的缘故，茶树抽出的嫩芽并不多。

到了嫩芽够长的时候，母亲就把它摘下来放到锅里炒。每当这时候，我总是在一旁看着。等锅烧得很烫的时候，母亲把鲜嫩的茶叶放入锅内，再用手很快翻动茶叶，锅里就响起好听的“刺啦刺啦”的声音，还冒出白白的水汽，一股茶香也随着冒出来。很快地，茶叶蔫了，变得不再鲜活，颜色也变了，水水的，绿绿的，但依然鲜嫩。母亲赶忙把茶叶从锅里起出来，放在一个竹匾里用力揉搓。刚出锅的茶叶一定很烫，因为我看母亲搓几下就放下茶叶甩几下手，嘴里还发出“咝咝”的声音。茶汁出来了，鲜嫩的茶叶变成了细丝样，再也看不到最初的模样了，摸上去很有质感。

母亲又把搓好的茶叶放回锅里，改成小火再炒。这时候，锅里飘出的茶香很浓很浓，我就把鼻子凑近锅里使劲吸气，让茶香流进鼻子里，流进身体里，闭上眼睛回味，每当此时，我总有醉的感觉。

茶叶第二次入锅炒可有讲究了，只见母亲把茶叶按一个方向轻轻翻动，轻轻抓起来，手指轻轻弹动，很轻柔很美妙地弹动，茶叶便纷纷落在锅里“簌簌”地响着。再翻动，再抓起，再洒落，如此重复很多次，直至茶叶成一定的形状。看母亲制茶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我也要试试，母亲也不反对，不过我总是学不像母亲的手法，也达不到她的要求，母亲就叫我不要再拨弄了，接着她自己继续做，几分钟之后就成形了。

要是白天炒茶，母亲就让炒好的茶叶在太阳底下晒干。要是在晚上炒茶，就让茶叶放在锅里利用铁锅的余温烘干。

每次炒茶后，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就会染上很难看的灰褐的颜色，要好几天，那颜色才会慢慢褪去，母亲说那是茶漆。

每年春天，我们家都会炒几次茶，有些是自己家茶树上摘的，有些是母亲或是我在山上采的。但是每次都不多。母亲还告诉我，谷雨之前采下的茶才会特别香，谷雨那天摘的茶是最好的。

母亲把晒干的茶叶装一些在瓶子里保存起来，剩下的就给爷爷。爷爷每天早晨起来要喝茶，有时是茶叶，有时是蚕沙。我们自己家不常泡茶叶喝，只有在客人来的时候母亲才拿出茶叶招待客人。

我很想喝茶叶，可是母亲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的。我相信了母亲的话，因为母亲是不会骗人的。不过，有时候我会在客人来的时候偷偷地喝客人剩下的茶水。我很喜欢茶水的味道，闻起来很香，喝起来虽然有点苦涩，但是回味又有些甘甜，过一会满口生津，这种感觉实在太妙了！

每年春天上山拔草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留意田坎上的茶树，要是看到有新芽总不忘把它采摘下来带回家。（那时候老家的山野、田坎有许多茶树，这些茶树不属于具体的某一个人，所以大家都可以采摘。）慢慢的，我几乎能如数家珍般说出我熟悉的那片山野的每一棵茶树。当然，我很少有机会采到茶芽，因为毕竟茶叶是好东西，毕竟茶树很少，毕竟和我一样喜欢茶叶的人很多。

在我上五年级的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在母亲的指点下炒茶，记得那次母亲还夸了我。此后的三年，我和母亲一起炒制家里的春茶。

在临近中考的时候，我终于喝上了自家炒制的茶叶。那时候复习很紧张，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想到了家里的茶叶，因为我知道茶叶能提神，就向母亲要了些茶叶。母亲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茶叶瓶子交给了我。她说：“孩子，别太累了，身体要紧。”那年，我考上了师范。也是在那一年，爷爷去世了。

我上师范的第二年，我家场院里盖起了新房，那一排茶树自然就不在了。

此后，我很少在家里住，我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年年炒茶。但是在我心里，那一切和茶有关的记忆一直鲜活。每年春天，我依然会想念山野田坎上充满生机的茶叶新芽，依然想念那沁人心脾令我销魂的浓浓的茶香！

若干年后，有一次和母亲闲聊时提起了小时候炒茶的事情，言语之间吐露了对那茶叶的馋劲儿，母亲愣了一下。

下一年的某一天，母亲来家里了，递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呀，是茶叶！那扑鼻的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我习惯性地深呼吸，闭眼品味，母亲见我陶醉的样子笑眯眯地说：“你呀，这个样子跟小时候炒茶时闻茶香还是一个样！”“妈，谢谢你！很久没有闻到这么香的茶叶了。”母亲说：“这些茶是清明前摘的，如今茶树不多了，弄到一些也不容易。”望着面前这包茶叶，我喉头有些发紧。我无法想象母亲在多少棵茶树前停留，也不知道这包茶叶是分几次炒制出来的，因为茶叶摘来的当天就得炒制，不然会影响茶叶的品质的。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母亲都会给我送一包茶叶，直到有一年我告诉母亲我不能喝茶叶了，母亲才没有再给我送，母亲也不再采茶炒茶。

再后来，母亲因病绝尘而去了，而那浓浓的茶香依然永远地留在我的心里梦里……

（三）

今年清明节，我和老公、儿子还有妹妹、妹夫一起回娘家给爷爷奶奶和母亲上坟。

在去爷爷奶奶墓地的时候，路上经过前几年新开的茶园，那漫山遍野的茶树生机勃勃。看着路边的茶树抽出的嫩嫩的，绿绿的，闪着油油亮光的新芽，那份激动与欣喜真的难以言传！一切和茶有关的记忆一股脑儿撞击我情感的闸门：浓浓的的茶香在鼻腔里肺腑里缭绕，母亲炒制茶叶时优美的手姿在脑海里闪现，茶叶在锅里轻轻翻动，浓浓的茶香从锅里飘出来飘出来……

我情不自禁驻足凝望，忍不住摘下一个叶芽放进嘴里咀嚼，品味那苦苦的涩涩的滋味，心中不自觉地涌起采摘的欲望……

回来的时候又经过那片茶园，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摘了几把茶叶，我知道这很不合适，可是妹妹说茶厂要的茶叶是刚抽出来的一叶一芽的芽尖，像这些长长了的是不要的。既如此，心中那份做贼的感觉也淡了些许。

回到家，马上炒茶。二十多年没有炒过茶叶了，可是每一个步骤我都还能清晰地记得。茶叶按当年的程序在炒制，儿子在一旁夸赞好香！茶终于出锅了。那股浓香依然，只是茶形没有母亲当年炒制的那么好看。

儿子说，这茶叶太香了，要带点到学校去和同学分享。我叫他自己少喝点，说喝茶叶会影响睡眠。

那一小包茶叶我把它收好了，只是闻闻那茶香，并不泡它——虽然很想泡上一杯解解馋，可是我终究没有勇气这么做，我怕那味儿和母亲炒制出来的茶叶对不上号！

就那样，我让那包茶叶在柜子上搁着，让那浓浓的茶香在我心里在我梦里悠悠地悠悠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