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老家

－－不是金刚钻，怎揽瓷器活！外地人都是这样称老家的人。

窑砖头砌筑的围城里，有着许许多多的老屋。爆竹一挂接一挂，一屑咯崽俚子、女崽俚在这里出世，在这里长大。本当是装坯进窑烧瓷的匣钵，老屋的人在家中又排上了用场，茉莉花栽满了大钵小钵，间或也种上一、二株红月季。有盖的匣钵被挪进屋里，成了各家的碗框，存放着只有自家人知道的酸酸辣辣。勤快的窑巴佬、坯房佬，除了自已一份正事外，打清早还要挑担豆芽上街叫卖，赚来的几个辛苦钱也压在匣钵底下。

习惯成自然。老家的老屋祖祖辈辈的人适应了冬暖夏凉，座山朝河的家门，这座山叫珠山，这条河叫昌江。四山八坞九条半街，一横二竖的麻石条路，铺长了小巷深深，连接着窑场处处。十八桥不停船，南门头，东门头不见城垛城头，上到观音阁，下到小港嘴，留在记忆里的是昌南十三里窑歌。

皇帝老子特别喜爱老家的瓷器，将自已的年号也钦赐给这一方江南小镇，虽不是六朝古都，可也是雄称中国的四大名镇之一。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从开采瓷矿土、粉碎加工，到成型、烧练，到绞好稻草装船启运，共有七十二道工序，老家瓷业里的烧做二行的都是以几双草鞋来定脚位，定人员的，这是一埠十足的“草鞋码头”。

老家人从小到老都在玩泥巴，捏呀拉呀，利呀剐呀，有时也和稀泥，灌浆倒坯成个型，没有哪个会漏上一天不沾一身的白灰，没一身白灰就奇了怪，回到老屋里，再贤慧的老婆也定会追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万里无云的瓷器全都卖给外国人、外省的人去了。老家人吃饭的碗，不是茄头茄脑，就是有个碴碴屑屑的，应了卖鱼的吃鱼肠的这句老话，瓷器是泥做火烧的，如同“火中取栗”，美好的瓷器背后总会留有隐隐的瓷殇。

老家的漫漫瓷路上，褒贬都是一盅茶。正月里开工，老板要请“起手茶”，行业磨擦争执，公馆岭上“议事茶”，还有“歇夫茶”，还有“打破坯喝茶”……有盅茶你切记喝不得，那就是腊月廾四，这一天老板自已上座，那就是说老板伙计相安无事，明年无变卦，过了元霄所有师傅徒弟一起来。若老板双手一拱，唤上你的大名，请你上坐，那盅茶你怎么咽得下喉，意味着你被解雇了，另请高就，明年不用来我这里了。

不知神州有多少位神仙，但老家肯定比别处多一位神仙，那就是窑神童宾。他凡人凡胎，家住里村童街，明万历二十七年，大龙缸始烧不成，为抗议朝廷逼迫和残害，跃入窑内，以骨作薪，窑工称颂他为"风火仙师"，御窑厂立有"佑陶灵祠"。还有凄美的祭红瓶传说，还有太平窑的历史掌故……

出瓷器的地方同样衍生着讲不完的故事，我的梦里老家，千年瓷都景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