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签

当一幢幢高楼在四周拔地而起，这城市的地盘就迅即扩大而城市人的活动范围则迅即缩小，大小得一走出家门就仿佛进了迷宫似地不知所措。这也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有那么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稍稍不慎，难免心猿意马。这城里人的烦恼一古禄多了起来，每个神经被尘事绷得紧张兮兮的。一片败叶飘零、一朵残花凋谢，都可能引得人们兔死狐悲。如此脆弱、如此伤感，于是，城里人一有空闲纷纷走西口遁山林逃田野。

我正是在这返朴归真的人潮中走遍了四周的田野山林的。空山静寂田野旷远，自然没有城市的复杂与喧嚣，原以为可清爽一通，可独处倒活生生冒出失落感来，一缕青丝剪不断理还乱，反而在这反差面前又添一份烦恼。友人皆曰：你六根未净，何不去寺里抽个签，省得每日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我不信佛，但和人们一样在无力自拔时也盼望有人指点迷津。

灵溪寺隐于山中的古林里，云烟幻化、山岚飘缈，我们一行人穿过幽径刚走至山门，就被低吟浅唱的梵音和来去无踪的云烟所笼罩，自然而然地放低声音放慢脚步，煞有介事地一步一个台阶地接近寺庙。这寺与其它寺的布局尤如城市的布局一般大同小异，看来佛也是讲规矩的。寺里那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景致很精致，穿过前殿，越过放生池，便是正殿了。十八罗汉簇拥着坐于莲花座上的释迦牟尼，左文殊右普贤，俨然一副俯视芸芸众生的神态。木鱼声中我们仰视，那佛祖的笑很隽永。关于他的笑据说是他当年看了人生诸苦而蓦然回首，放弃王位苦苦修行，最后在菩提树下七七四十九天证得正觉，于是，那笑便是历尽苦痛与蜕变、摒弃万般烦恼甚至生死、五蕴皆空的释然一笑。这使得前来的香客相形自惭，感到明朗宁静、无波无尘。我心怦然，一下子反悔了，心想自己尘心忒重，即便抽了上上签也很不自信，临阵弃枪还是不抽为妥。

钟鼓声依旧。诸友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祷告许愿，然后摇动签筒，“沙沙”的签声很清脆象沙锤一样，一下、两下……终有一支签从筒中跳出落到地上，友人拾起往墙边对号入座取下谶签，神情专注地看着。我不懂他许是何愿也自然不懂这签的灵验程度。签或六六三十六或八九七十二也分等为上中下，上下绝少而中签为多，签上吉语多于凶语且宽容度极大，足以让你浮想联翩，感到出世的佛与入世的儒有异曲同工之妙。再看那解签人神色庄重，察颜观色，一步步剥茧抽丝，然后一语双关说天机不可泄露，点化一条虚缈之路让你进退维谷尤如坠入云烟之中。

难道佛签就这么解释人生解释命运？我其实也翻读过几册佛经佛典，却发现面对世上的烦恼、不平，佛也无奈，只能教人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等来生之理，布施、持戒、精进、禅定搪塞了许多要求不高的人们。偏我又要求甚高且急功近利，那佛只好念一句宽容的“阿弥陀佛”了。

朋友问我：“你到底抽还是不抽？”这使我心底一颤，反问一句：“这些青灯作伴的出家人是因为签而出家还是出家后懂得了签？”众人皆笑，言我这话太玄，还是激流勇退下山为好。我本是凡人俗子，想来难成正果，倒不如自我在滚滚红尘中挣扎拼搏出一条路子。迷宫亦有出口处，管他来世又如何。出得佛门，见阶旁青苔被余辉一照有一种明明灭灭的幽然。友人把签条重读一遍，遂对我解释着所愿之事与所抽之签的分分合合，那口气宛如在说与其无关的旁人，然后爽朗一笑，把签烧成了明明灭灭的灰了。我不解，问：即为之何毁之？友人曰：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世间烦恼遍地，我烦恼那佛也烦恼。佛签卜我，我亦卜佛也。

心底又是一颤。我恍然，但无论也做不到友人这般拿得起放得下潇潇洒洒。其实此时在我心底的烦恼仍在，我之所以不抽，还因为害怕一旦不幸被言中（尽管嘴上不承认），那我的烦恼便会久久地积郁以致积重难返，成为如影相随的负担。与朋友的豁达潇洒相比照，才感到这迷宫其实正是自己在混乱不清时作茧自缚又在混乱不清时感到天网恢恢。

如此想来，一下子便通体清爽释然起来。只是见诸友都抽过签许过愿不虚此行而我却相去甚远，赶忙回过头对着寺庙方向双手合十也默默许个愿。奇怪的是此时却想不出有什么愿要许的，倒是一个愿望反复出现，那就是饱餐一顿，最好有酒有肉。原来饥肠辘辘时，人们的愿望变得再简单再直接不过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亵渎了佛，但我自知佛很宽容也知道这是从城市迷宫走出的基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