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双节”
作者的愤恨随着情节的不断深入,终于达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不能再沉没下去了,作者最终的爆发,痛快淋漓,是对那些“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的人们的最好回击。
月考成绩公布了,我辅导的几个学生考得很糟。自己一直坚持最大限度地给予孩子们自由,并且同样清楚自由的代价,然而当真正面对矛盾的结果时,仍不免失落自责,因为除了我和这帮天真的小学生以外,周围其他人都很在乎成绩,包括老板和我的至亲。
正在这心绪低落的当口,电话铃响了,是妈妈。
“妈。”
“星星?”
“嗯?”
“你大姐打来电话,说她又梦到你爸了,说你爸没衣服穿,向她要钱……她要汇来两百块,让我全买成纸钱给你爸烧了……”
“哦,你告诉她不用寄钱了,我会买的。”
“对,那你回来顺便再买几张绿红纸,上坟时要用……”
“好,我知到了妈。”
后天是父亲逝世两周年祭日,又恰逢清明。
夜里下班回家时我什么也没买,因为路口卖纸钱的小贩早已回家数钱了。这周工作了七天,意味着妈妈又在皎皎月华倾泻的小屋里度过了七个孤独的夜晚,回家是我每个周末最急迫的事情。尽管星夜回家只是躺在妈妈用柴火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和她说说话,共同分担一夜的孤独,但我懂得这最是儿子该为她做的。
回到家里时妈妈正在看电视,连续的广告,我问她为什么不看电视剧,她说:“风把你放在房顶作天线的铝片吹下来了,其它台都看不成了……你看这死天气,每年这个时候都吹大风……”
听着妈妈的抱怨,我黯然泪下。爸爸就是在两年前同一季节那场大风的夜晚倒下的,那是我经历的最大一场沙尘暴,它吹落了房顶的石棉瓦,熄灭了爸爸的生命,将我一生想要实现的价值在瞬间变为零,使一个远大抱负的年轻人浑浑噩噩地苟活在回忆中忍受迟暮之无涯。
“妈,我想让你给亲戚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后天都别来了,我讨厌过什么二年、清明……我爸死了……相反地,不需要这纪念日,爸爸也时刻和我在一起,每一天我都懂得要做最基础的工作,要悯恤尊重艰苦的劳动者,要代表受压迫的弱势群体,要务实理性地认真生活……妈,一想到那些愚蠢的传统,我实在厌恶到了极点……”
“哎,有啥办法嘛,老祖先遗留下来的……你看现在的人反倒越来越重视这些乱七八遭节气了。”妈妈感叹着说。
“那你给我姑姑打电话了没有?”
“昨天她打来电话了,说满共再能去她哥哥坟上看望两次,无论如何都要来……”妈妈说着,我心想这位逐渐殷富起来的姑姑在未来的日子里必定要不断削减我对她的尊重。“好吧!”我说,“那就奉陪到底吧!”
次日我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菜肉烟酒,这点钱还不如一些人洗次脚的消费高。然而,我每月工资只有一千元整,周末再兼职几个家教,差不多共有一千五百元的收入。年初为了帮助生命处于危机中的朋友,又借了四千块钱的债务。我不在乎吃穿,经常缺少像样的衣服,然而一想到哪怕将一分钱用来干这等蠢事,我便不情愿。节检的妈妈平时就着土豆白菜下咽,我凭什么拿来之不易的工资为别人的情感需求买单?
双节这天,来了好几位爸和妈的亲人,她们举着花圈,提着副食,聚首便像麻雀似的聊开了,她们讲话时的语气似乎那样虔诚。爸爸的侄女向姑姑讲述,说她梦见爸爸要求她穿上孝衣向他下跪。真是滑稽,爸爸逝世时唯独我坚持不穿丧服不下跪,也没哭过。在那侄女的梦中居然这种行为转嫁到她的身上,使我不禁反思,“传统之强大正体现于此,它在意识形态领域影响了脆弱又愚蠢的人的精神活动之后,使其突然地从怀疑转变为畏惧甚而五体投地的相信魂魄真是存在的,并对传统唯命是从,因而进一步巩固了传统这位王的绝对统治力。”“可恶的势力,休想控制我的自由意志!”我心里一边念着,恶狠狠地向那花圈啐了一口,一旁玩耍的外甥却不解地盯着我看。
九点多时,我们一行五六个人拿着火纸、冥饷、檀香、烟酒点心等物品先去给几位先人上坟。路上有人搭话时,我故意谐音“上粪去!”,姐姐姑姑们批评了我,我便纠正说:“是上坟去!”可是只要有人搭讪,我都忍不住回应到:“上粪去!”于是不免又遭几顿批评。
孝敬完老爷老婆去另一个坟点的路上,姑姑突然自责着说:“唉,刚咋忘了给你老爷老婆坟上搁点心,唉……”几个小辈都未吭声。我们这个家族亲缘关系很乱,所以第二对坟头是我爷爷续取的老婆和爷爷死后入赘丈夫的坟,是姑姑亲娘安寝之地,在这里烧纸时姑姑又自怨自艾地赎罪,说自己考虑不周到,带的冥饷面额太大,两位老人生前从不舍得花整钱云云。听到这些,我掏出身上所剩的六七十块人民币零钱扔进火里,平静地说:“再穷不能穷死人,再苦不能羞先人!”姑姑是我们这一大家上辈人中学历最高的高中生,她立即对我的讽刺予以强烈回击,然而侄儿的不肖她早已充分了解,愤怒却也来去匆匆,众人只责备我不爱惜钱。悲伤的泪水我隐忍吞入。
比及到了我亲爷亲婆的坟地,这块地里本来埋了许多墓堆,由于过去平整土地时将坟头全部抹平了,姑姑又十多年未曾祭拜过,原来的几个参照物也不见了,所以小辈们根本不知道确切位置。经过十多分钟从记忆中寻迹,又给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叔叔打电话询问,最终姑姑决定了位置,什么长钱香纸冥元一股脑又铺展开来。正当我们跪在地上烧纸,姑姑口中叫响爹娘对逝者讲着什么时,一伙男女老幼七八人向这边走来,他们奇怪地看着我们。近了,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问到:“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爷爷的坟头祭拜?”我认识那伙人中的一个,但此时根本不想上前搭理任何人,于是姑姑接上话:“这是我爸我妈的坟么,你们会不会记错了?”对方露出了不悦,说到:“年年在这个位置我们给我爷磕头,咋今年就变成你爸妈的地盘了!肯定是你们认错先人了,赶紧把那些红红绿绿的拾掇了……真是荒唐……”姑姑迅速和工地上的叔叔再次通了电话,原来是她搞错了南北坐标,我将头转向一旁笑了。
正午之前我们又身披白衣,举着花圈一类物品去了爸爸的坟地,姑姑姐姐以及她的侄女们由开始装哭发展到最后真哭,我依旧未落一滴泪。爸爸走后,妈妈姐姐亲戚们常常梦见爸爸向她们要吃要穿还要钱,可他一次也未曾入我梦。尽管我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却无法准确严谨地用情绪心理学、神经生物学等综合自然科学的知识将长久困扰她们的那颗灵魂驱走。没人相信我这个无能的大学辍弃者,没人相信这个不肖之子。更何况倘若以前真的那样做了,向那些我不怎么喜欢的人努力昭示科学与哲学的力量,反倒会使我厌恶自己,这却完全是由我自己的情绪好恶决定的。
最后的宴会姗姗来迟,院子里摆了两桌,微风清明,客人们融洽自得,我却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打破这种无知背叛后的和谐。端起一大杯白酒我起身宣讲到:“今天,我要讲一些心里话,但坚强的人讲真话从不需要白酒助兴。”说着顺势倒掉了杯中酒,将酒杯扣在桌上继续讲到:“首先,列位有必要知道一点,为款待你们这顿饭,我至少花了三百五十块,而这些钱本可以为我妈买四个月新鲜蔬菜,或者拿出一百来为我买双皮鞋以替换脚上这双烂得不成体统的板鞋。”我脱下鞋示意给众人看,之后继续说到:“我妈的骨关节没有一天不疼,但是为了筹办这该死的清明和二年,她必需早起跑前跑后地忙活,你们却不可能代替她的工作,你们更不可能意识到她这几年来之所以没有犯大病仅仅因为身体稳态未被打破,那是维持在倾斜状态下的脆弱平衡,然而为支持你们愚蠢的想法,却可能随时使她陷入无尽的痛苦,你们竟不需要对那样的结果负任何责任。从这点看来,你们不仅愚蠢,更显自私残忍。”我越说越激动,表达却越流利,举起第三根指头我说:“还有,我爸已经死了,可恶的是,即使他已经走了两年,你们仍然要利用他,为你们那该死的名声服务,所以你们是在为自己过二年,如果明年你们还要为自己过三年,我将会为你们筹办得更隆重……”
客人们没吃几口,纷纷离席走了,妈妈在一边哭,姐姐抱着妈妈也在哭,而我,却感受着史无前例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