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流的岁月
富有童趣的叙述,点点滴滴之中又暗含着一股不可抹去的淡淡悲伤。时光荏苒,货担老人只能在脑海里留下一个简单的印象,而他的那些小玩意却永远在记忆里停留。
大概因为甜,怎也忘不了那插着个小棒棒的“糖嗍子”。糖嗍子铜钱般大小,薄薄的,圆圆的,像个小饼儿,那小饼儿从这面可以看到那面,金黄里透着淡红。
卖糖嗍子的,是一个驼背老人。他姓什么,多大年纪,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人们并不清楚,只知道每年冬天,他就那样担着担子,颤巍巍地来了,春天,又颤巍巍地去了。来时,人们一齐拥来,迎着;去时,望着他的背影,叹着,担心他不会再来了。可到了这年的冬天,他又颤巍巍地来了。大爷说:“我小时候,就吃着他的糖嗍子,那时,他就这个样子。”对于这种生意人,家乡人都称为卖铃铃的,惟对他直接称“驼子”,连怀里抱着孙子的奶奶、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也这样叫他。驼背老人并不忌讳,总是笑呵呵地应着,不时地捋着他那雪白的长须。
驼背老人总是穿一件加长的大棉袄,戴一顶带檐的棕线帽。也许是风里来,雪里往的,脸膛黝黑而粗糙,动作有些迟缓,常常重重地坐到自带的马扎上。一副担子,一头是个带盖的篾箩,像个大圆桶,另一头篾筐上架个玻璃箱,那里面就有糖嗍子,当然还有棉线丝线、针、顶针、小铃铛和红头绳绿头绳、松紧带以及各色玻璃弹子,简直就像个杂货铺。那弹子也很吸引人,透明透明的,里面还有红、黄、绿三片像风轮一样的叶子。他手里拿着个小鼓(也有拿长柄大鼓的,那多半是中年人),不停地摇着,扯着沙哑的嗓子:“鹅毛、鸭毛、鸡肫皮……”
人们一见到他,便笑着打趣道:“驼子,还没死呢?”“阎王还没叫哩。”老人还是笑呵呵地捋着他的胡子。他接过一把把家禽的毛,放进篾箩里,接着,就数着一绺绺线,以玻璃箱边当尺,量着松紧带,分毫不差。那些嫂子故意说:“驼子,放一点。”老人不大讨价还价:“好,放一点。”线就多了一绺,松紧带也多了半寸。我们把个货担围得水泄不通,眼睛直直地盯着箱里的糖嗍子,然后,望望奶奶,又牵牵母亲的衣角,然而,换来的却是一声唬:“美的。”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担着担子,颤悠悠地走了。
快过年了,一些在外面念书的,工作的都回来了,有的还带回未来的嫂嫂、姐夫。或许是儿时不了的情结,或许只是看看热闹,他们也来到了驼子的货担旁。这时,是我们最得意的时候,父母碍于新人,又临近过年,便任由我们“疯”去。于是,一个个鸡肫皮、一把把鸡毛鸭毛、甚至是鹅毛,就这样递给了驼子。驼子乐的,手里忙着,脸上笑着,眼睛却在望着曾经总是鼻子下面干结着黑黑的鼻涕痕、总是脸上挂着泪滴的小男孩、小女孩,如今都是风流倜傥、袅袅婷婷的了,不禁亲切地叫着:“扣子、小兰……好,好啊!”大家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是听到久已没人叫的乳名,还是曾因这糖嗍子,大家都偷过、拿过家里能换糖的铜啊铁的,有的,糖没吃上,还挨过母亲的训斥?
我们手里有了糖嗍子,哪管晚上父母不满的眼睛,乐了再说——玩弹子,在地下挖一个小圆坑,谁的弹子滚进去了,谁就嗍一口别人的糖嗍子。我的手气特差,糖嗍子被别人嗍得很薄了,也没能嗍到别人一口糖嗍子,那个恼的,只把糖嗍子看来看去。剩下的,宝贝似的用纸包着,小心地放在口袋里。驼子还在摇着他的小鼓,他什么都要,包括鞋底板、旧书旧布、破刀破剪子,这些东西早已被我换光了。望着驼子,我只得隔一会往口袋里摸一摸,生怕那已经很薄的糖嗍子漏了去……
对糖嗍子的记忆很多,对驼子的事,一点儿也不知道。那年中学放寒假,我挑着被子等杂物,步行了四十余里,路过一个叫黄泥河的小镇时,实在口渴。小镇人不多,我便拣一个茶摊坐下买水喝。摊主是个老奶奶,很慈祥,她望着我,倒了一大碗茶,说:“渴了吧?喝吧。”我一阵咕噜,一抬头,见对面的街沿上,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人,他垂着头,后面的背显得犹为的驼。我一下想起了糖嗍子,想起卖糖嗍子的“驼子”,便走过石板路,轻轻喊了一声:“大爷!”老人半天不应。我再喊。末了,他慢慢抬起头,啊,真是驼子!我大声说:“大爷,我是拴子啊。”“哦,拴子,哪个拴子啊?”一双混浊的眼睛,怕是看不清什么了。我突然说:“糖嗍子。”这下老人来了精神,眼睛似乎也亮了。倏地,他又把头垂下,慢慢地摆摆手:“不卖了,不卖了……”那老奶奶说,他已快一百岁了,无儿无女,怪可怜的,全靠街坊邻居照应着。听了老奶奶的话,一缕怜悯久久地萦绕在我的心头。
黄泥河离我们家二十余里,在那时,已是不短的路程。一路上,驼子颤巍巍的背影更加清晰,那糖嗍子也更加透明与甘甜,从而,成了往后几十年怎也淡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