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有灯
作者用冷静理智、犀利淡然的笔墨,写城市的灯光——春天有灯。这春天的灯是夜幕笼罩下的花天酒地、酒色财气,是现实社会里阴暗的一面,是世俗里颓废的一众,他们造就这迷离诱惑的夜。作者用一支笔,写尽春宵一刻里的悲哀。文字带着批判性的领略,语言风格独特,流畅自如。问安作者,期待更好。
二〇〇二年初春的某个傍晚,当我骑着自行车穿过灯火初上的金水大道,忽然想起后现代诗人颜峻的这个令人伤感的句子——
春天有灯。
秋天有星辰。
为什么不说夏天有灯呢?夏天的灯不是更璀璨更炽热吗?那么秋天,灯不是像星辰一样阑珊吗?冬天的灯呢?是不是会让心中有爱的人们驱走些寒意,觉到些温暖呢?
此刻,我却是那么喜欢这一句——春天有灯啊!
春天的灯让人倍觉朦胧、温馨,特别是在微雨敲窗的夜晚。这个时候你会想到那句唐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你会真正懂得“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奥义!
其时正是晚饭时分。只有不多的商店门前还有顾客进进出出,但大多数朝街的人家都关门了,有一部分人家就在一楼就餐,一家人或者伙计围在餐桌前默默地吃饭,当然也有吆五喝六以酒助兴的。我不经意中瞥见这些日日如常的生活场景,突然却想到人伦之乐的意义。但当我看到一个特别的风景时,才使我骤然为这一句“春天有灯”伤感起来。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这小城的每一条街道两旁突然冒出了那么多装饰一新却隐约透露着某种妖冶和怪异的发廊、发屋、按摩房、健身房、沐足房、按摩房、娱乐城、夜总会、休闲中心、娱乐中心什么的,它们名称各异,服务有别,而其实质恐怕是小巫见大巫吧!就那些门面的招牌名字也会让人浮想联翩、春心荡漾吧——“捧月城”、“紫津城”、“冠豪城”“婀娇奴”、“君子兰”、“蓝月亮”、“同心圆”、“蝴蝶树”、“百合馨”、“桃花圣”、“怡红院”、“醉仙楼”、“金色年华”、“踏春忘归”……富有时尚和现代气息的名字却让人想起旧社会街头那些卖春卖笑的地方,名则高雅诗意,实则沆瀣腌臜,有的干脆沿用旧时的招牌,恐怕更吸引人吧,省的那些特殊消费者费功夫去联想。而这样的标示尤其有煽动性——
在这儿可以让你享受到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多么别致的一部分!
多么美妙诱人的春夜啊!春夜是销金窟!春夜是销魂窟!休闲中心,娱乐中心,多么大众化的名称,可是进出里面的多半是有闲钱和闲心的人吧?他们到那里去也绝不是仅仅为了洗头、洗面、沐脚、按摩,而是为了得到另一种满足另一种“享受”!即所谓的“特别服务”。尽管那些门面以各种形式掩人耳目其实是欲盖弥彰。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神秘可言,这些行当在改革开放之初就开始蠢蠢欲动,现在则是沉滓泛起,卷土重来!这个世纪最擅长和热衷的恐怕就是掩耳盗铃、贼喊捉贼了!
——没有什么可以蒙得过一个后现代诗人。体验主义是后现代诗人的最显著的特征。也即是体验物质和精神的最大刺激,体验世俗和灵魂的最大历险。后现代诗人是最没落也最革命的精英和末流,最开放也最守旧的、最潇洒也最颓唐的一群。我也许是这一类诗人中为数不多的摘不到葡萄而不喊酸的了。
葡萄啊,你既不是春天的灯,也不是秋天的星辰,但我一心一意思念着你,渴望着去摘取你品尝你!
后现代诗人更可贵的品质,也许就在于活的真实,活得赤裸裸,即使痛苦、无助!他敢于承认自己的缺点和毛病,敢于挖剜自己的疮疤,亮给这个世界,即使收获的是嘲笑和蔑视!
真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纪从我眼前擦肩而过了!我曾经大胆地说过,如果你没有在网吧和酒吧体验过沉醉过,就不能说在二十一世纪真正地生活过!
也许这两个地方都有着媚人和销魂的魔力,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趋之若鹜?那里藏着这个春天最动人心魄的尤物?它们是不是两个在某种意义上相通的所在?我至今仍然不明就里,也从未驻足和流连过那些地方。
瞧,广场上那些花枝招展浆果摇曳的女人,她们像春天的蜜桃般鲜嫩欲滴,夏天的枇杷般秀色可餐!这些情欲荡漾的妙人儿!
但我脑子里忽然间闪现两个灼人而冰冷的大字,仿佛灯盏一般照耀了我芜杂而幽暗的心间,这就是——自我!
酒色和女人都会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挥霍和浪掷生命。但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自我封闭自我满足是非常可怜的,只有当一个人有足够的能量和能力去分享世界或让他人来分享你的世界时,你才活的有滋有味,才体味和体现你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即是说,一个人必须在施予和奉献中才会觉得欣慰,所以有时我真的觉得那些妓女也要比权势者特别是贪官污吏对这个社会有意义多了。那些频繁进出于发廊酒吧饭店宾馆的有阔佬也有瘪三,他们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似乎个个都志得意满、胜劵在握,从表情上你很难分出善恶好坏。其实这些所谓“成功人士”并非人生圆满、精力过剩的人。他们膀阔腰圆、脑满肠肥、满脸横肉的外表下,是一肚子的烂下水,和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空虚。他们总是想拼了命去夺取和占有什么,破坏和蹂躏什么,发泄和找回什么,而最终他们是在玷污和涣散着自己的灵魂!
在这个富于暗示的春夜,我因为生计穿过城市的街衢,看见一盏盏尘世的灯火,却想起二十年前我放弃高考沉迷写作的第一个除夕,我在被油烟熏的乌黑漆亮的墙壁上写下的一句诗:爆竹连天如粥沸,悠然斗室我灯昏。
在那个春天姗姗来迟的日子,我竟写下这样灰暗的诗句,仿佛诗谶一般预言了我宿命的人生。
在这个灯火如昼、卮酒撩人的春夜,在这个春雨淅沥、润物如酥的春夜,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长久地在书房里满怀惆怅地逡巡着,想重新拨亮我心灵的灯火,可头顶被一些蛛丝缠绕得朦胧的电灯的光亮,仿佛也嘲笑着自己的主人,仍旧这样的执迷不悟、食古不化。我想起宋朝的那句名诗——
有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没有人来寻访我的心灵空间,我的陋室里盛不下一个高朋贵友。
在这个依旧幻梦恣雎的春夜,我是跟妻子叙一回人伦之欢呢,还是写一首孤芳自赏的诗呢?可是我怕再也吟不出文采自惊的美妙诗句了!
2002.2.19.—2006.8.3.稿
2012.4.7.抄于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