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一段断壁残垣(之春篇)
1983年是作者的少年时期,她的成长经历带有深深的母系色彩,她讲述的人物也主要是小姨、外婆、干妈。小姨是作者最好的朋友……一段往事,几许酸涩,从作者的笔端慢慢流出,文笔流畅老道。欣赏!问好作者!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地想,1983,我十一二岁,双脚踏入少年的门槛,门里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是走过的路却还是颇有记忆的。那些细碎的步子,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轻快而沉重,懵懂而明晰,像树叶上奔跑的小露珠。细细回忆,应该是早春墙角下的几点浅红薄绿,红的是暖,绿的是涩。
春天,依旧刮着黄风,大人们围着蓝的或者红的头巾,拉着装着高高粪土的架子车,低着头,弓着身子,和小学课本上拉纤的纤夫一样,艰难地往地里走。大场里,堆满了各种姿势的麦秸堆,圆圆扁扁的在寒风里竖着脖子,歪着头做沉思状。每天我背着书包回家,总会看见它们三三两两的在风里拉手,吵架,或者和好,就像我班里的同学一样总是喜欢拉帮结派,孤立自己不喜欢的那个。
大场的一角是最热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粪堆在铁锹下等待。人们聚集在一起,聒噪一片。休息的间歇,男人们筒着手,穿着宽大的棉袄或者不明颜色的夹袄,背靠着墙半蹲着卷旱烟。女人们,从灰色的条绒大襟里掏出来针线活,靠在墙边纳鞋底。带着顶针的手上,满是皲裂,但也不妨碍她们一上一下的用力拉线,然后顺手一绾坠瓷实。当然也不会耽搁了她们嘴里叽叽咕咕的东家长西家短的倒闲话。
靠着路的一侧,就是围墙,低矮的那一截墙,把门口的园子和路面分隔为两半。墙乖得像个早早懂事的丫头,清清爽爽,安守本分,不招人烦。每天我放学回家,哼着歌曲,有时手里缀着一根树枝,以防路上有狗追咬,想着妈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浸在不可预知的想象里。有时我会哭丧着脸,一定是班里的那些大女子们因为我学习好,被大背头的赵老师表扬而又不理我了。但无论怎么样,每天下午放学,我总会趴在墙头,大声的喊:小姨小姨。这是我必做的作业。没有小姨做伴的晚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外婆家就在大场的一侧,高高的门楼,四面是阔大的堡墙。厚实的墙面足可看出当年家族的繁盛和殷实。在这个镇上,狭长的街道,人们按照“南头子”“北头子”来划分地域。我们就是这个“南头子”的一部分。据妈妈说外婆家里是清朝年间出了“贡爷”的。北面是“武贡爷”,而南面就是“文贡爷”的地盘。按照辈分外婆是第三房,所以都叫她三房家的。北面的堡子不知道哪里去了。南面外婆一家就住在这个大大的堡子里。
小姨就拿着书本或者背着黄军用挎包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有时候手里会端着一个碗,有时候会是一捆韭菜或青菜,总之没有空过手。洋红色的条绒小棉袄那么合身,掐着腰,长长的辫子上系着同色的头花。白白的皮肤,瘦高的个子,远远看去,就是一株红色的白杨树,端溜溜的俊俏。很多人都夸小姨长得好看。我同桌常常偷着说:你小姨是个乖女子,你要和她一样好看多好。我心里就自豪的说不出话来。感激的想,明天让我替他做多少作业我都愿意。但是第二天,他还是得和我换馍馍吃。谁叫他不爱写作业呢,替他写作业的特权就是,我想吃自己家的馍馍就吃,不想吃自己家的吃他家的。尽管他妈妈做的馍馍永远是黑面,但总比我妈妈烙的黑焦地白面馍馍好吃的多。
小姨晚饭是要在我家做和吃的。爸爸在一个煤矿上做会计多年,很少在家,她要给我们做伴。外婆家是本地人,因为一个祖上抽大烟、赌博而迅速败了家,却福祸相依的被划分为“小业主”。爷爷是外地人,娶了三房老婆,我们的奶奶是第三个。49年解放,《新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他选择了留在西北。但是成分划为“富农”。这样,农业社里,在爷爷家的日子就是很不好过的。妈妈带着我和妹妹被爷爷奶奶“坚决地”从家里分出来单过。我的童年和少年,包括现在,几乎所有的过程都是依托着外婆家度过。因此,成长经历是带有深深的母系色彩的,就像一个小小的部落。但很小的时候我就不是绕外婆的膝,而是跟在小姨的后面。至今想起,依然觉得那岁月是篱笆上缠绕的素洁的喇叭花,来自往事之中的芬芳细细的、静静的、悠悠的,能够缠进往后岁月的每一个寂静时分。
整个春天,也不知道妈妈在忙什么,总之她好像就一直不在家。留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和她妹妹一起在新砌的院子里,上学,放学,做饭,烙馍馍,洗衣服,腌菜,吵闹,听评书,玩耍。我们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一群娃娃们。小姨是最大的,我排在老二,剩下的都是听从施令的小孩子。南头子的娃娃们很多,一大阵,全聚在一起。加上邻居伊斯马家的弟弟们,反正总有几十个。在刮着冷风的傍晚时分,我们做好饭,等着大人回家的时候,会玩的不亦乐乎。抓木头人,跳房子,打沙包。沙包里装着麻豆子,玩着玩着就会撒一地,滑的人一走一绊子(摔跤)。大人们看见了,大声的喊着骂。我们就又偷着装上糜子,打在身上软绵绵的舒坦,但是沙包有些太重,力气小了抛不出去,小姨也说这个金贵不敢糟蹋。后来我们就装细沙子,再后来就是大颗的沙粒。
女孩子们的沙包在夜色苍茫中飞来飞去,跳着嚷着躲着。男孩子们蜷起一条腿,用一只脚跳着在斗鸡。或者拿着土块打仗,呼啸而来,呼啸而去。间或天气冷的受不了,他们就会“挤油油”。就是靠在墙边排成一排互相使劲地挤,有力气小的被挤在外围。此时,小姨就会和伊斯马哥哥在一旁悄悄的说话。我很纳闷他们怎么那么多的话,是因为他们是高中同学吧。
大人们散工了,女人们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夜空里穿透力极强。娃娃们听见各家大人的声音就一哄而散。小姨总是很沉稳,声音不大地说:走,回家吃饭。然后领着我们就会慢慢的往家里走。伊斯马家呢?总会听见他妈妈背着背篓或者铁锹扯着嗓子在喊叫。要么打着这个,骂着那个。他们弟兄几个就跳着嚷着吱哩哇啦地跑着回家。
我们两家隔着一段矮矮的墙,靠我们这边拴着大狼狗。其他的地段都用一些枸杞树罩着。枸杞枝条张牙舞爪的绿着身子使劲长,恣睢的样子。我们是汉族,他们是回族。我们家女孩子多,他们家则是清一色的男孩子。但是并不会妨碍我们两家人很多的友谊和交集。从小我身体不好,父母就替她拜“干亲”。我们就叫伊斯马爸爸为“干大”。都说回民命硬,会保佑我的。也是奇怪,拜了“干大”身体也就好了,瓷实的和土块瓦片一样。只是我们很少会看见“干大”,他好像一年四季不在家。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带着白帽子的中年人,瘦削精干,形色匆匆,很少说话。但是他们家的人都长得很好看,浓眉深眼窝,隆起的鼻子,加上蜷曲的头发,一看就是穆斯林,也是我们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看的。
“干妈”似乎永远是大肚子,接连的生着一个个小子,他们家里也好像永远是吵闹的缺衣少穿的。“一群土匪,土匪”,瘦高的女人手里抱着被风吹干的大堆衣服,恶狠狠的说着,寡黄着脸。从来没有见她笑过,眼睛鹰隼一样的尖利,我们都怕她。远远地躲开,小姨更是。
这个春天,隔着墙,小姨和伊斯马哥哥一直说着悄悄话,我们都看见了。一次同桌边照抄我的作业,边诡秘地说,他们在“瞅对象”。我猛然拉过我的作业本,很气愤的说:谁说的,嗯,谁说的?你咋啥都知道。你就知道个捣闲话。他也生气了,站起来大声嚷,一头乱发直晃悠:街上人都说呢。一个老汉汉女子和一个老回回儿子莫。又没有说你,看把你吃力的。我们各不相让,几天都不说话。但是当我回家偷偷问过妈妈后,妈妈脸色都变了。晚上,就听见她和小姨在低低的争执,小姨哭着说什么。我想听听,可是一转头就睡着了。梦里,墙边的枸杞果子红红的一片,在微凉的风里叮铃铃的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