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与悲哀

庆子7 散文 爱情滋味 2012-04-05 17:08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23747
编者按

文章通过解读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小说《美丽与悲哀》,诠释爱情,诠释爱情那种美丽,那种哀愁。通过这篇文章,可以深入了解到小说的精髓及内涵,可以读到爱情最为令人疼痛的那一面,也可以与书中人物一起去体会爱的痛苦,爱的欢欣,爱的悲哀。

男人的爱,多是因为欣赏,所以善变;女人的爱,多是因为仰慕,所以恒久。爱情是美丽的,但因为爱的因素不同,注定了爱情男女的不平等,也就免不了悲哀。

——笔者

《美丽与悲哀》是川端康成众多作品中少被人提及的一篇,而我却被小说中的人物深深地打动了。

川端康成是一位很有成就的日本现代资产阶级作家,在国内外曾多次获得文学奖,尤其是1968年继泰戈尔之后,以《雪国》、《古都》、《千只鹤》成为亚洲第二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川端描写女性对爱情和艺术追求的作品很多,这些作品都有一缕缕氤氲首尾的凄凉,构成了含蓄的悲剧美。《美丽与悲哀》亦是如此。小说以优美的笔调,含蓄而又淡雅地叙述了女艺术家美丽而又悲哀的爱情,就像将自己内心深藏的秘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向一个与故事毫不相甘的知己朋友娓娓道来,因为时隔久远,所以激动被很好的隐藏在了话语后面。但这个夜晚却因为这个故事变得美丽而哀伤,刻在脑里的形象再也挥之不去。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但不同时代不同社会,人们抒写的爱情篇章却不尽相同。二战后,日本军国主义战败投降,这给日本人民普遍造成一种失败感,人们心灵上会感到一种人生的悲凉。川端虽然不热心于政治,可这对于他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川端在他的《文学自传》里写道:“我不像无产阶级作家那样,我没有幸福的理想,没有孩子,也当不上守财奴,只是徒有虚名,恋爱因而便超越一切,成为我的命根子。”当男人对社会感到不满时,往往是躲避到爱情里去,以女性作为自己理想的幻象或是情感消遣的对象。但就是川端超越政治的这些幻象,依然为我们揭示了日本女性地位低下的社会现实,以及表现出了女性在爱情体验上所共有的一种情愫:美丽与悲哀。

《美丽与悲哀》中作者没有刻意描写社会背景,只是单纯地叙述故事,但从作者哀伤的笔调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已经五十五岁的大木年雄的心境——一种失落的、颓唐的、无可奈何的凄凉。正因为内心的这份凄凉,大木不断地恋爱,不断地追寻年轻的女性。那么,女人的爱情对于大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大木是一位作家,因年轻时的一段刻骨的爱情悲剧写出了一部优秀的小说而名扬一时。爱情是他的灵感,是他创作的源泉。与音子被迫分离后,他也谈过几次恋爱,但因为没有像爱音子那么深刻而没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与音子被迫分离?是什么使他们被迫分离呢?“音子十七岁时早产,自杀未遂,大约两个月以后被送进精神科的带有铁格窗子的病房。”大木剥夺了音子为人母的权力,而音子却始终无怨无悔地爱他,没有对他作任何要求,甚至以死相胁不让母亲对大木恶语相加,甚至二十多年后仍然默默地爱他。而大木呢?“虽然两位医生把音子抢救了过来,但大木却认为自己进行了全心全意的护理,有过保护音子性命的功劳。”大木心安理得地以功臣自居呢!音子的母亲要求大木与音子结婚,但母亲也知道这对于已婚的大木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只有带着音子逃离。为什么母亲也认为这是过分的要求?是怕伤害另一个女人?还是在日本社会习俗里女人本就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什么权力可言,女人只有无偿的付出而不能对男人作任何要求?如果音子死了,或许大木会有些愧疚。但是音子活过来了,于是大木觉得自己有救活音子的功劳,于是在音子离去后,他又与文子生了一个女儿,并有过另外几次恋爱。而晚年时,大木明知道庆子是在有意引诱他,却仍对庆子进行挑逗,最后占有。庆子说“先生也是那样的堕落吗?”大木不敢相信“堕落”居然会与自己联系在一起。是啊,大木年雄可是一个让人景仰的情感丰富的作家呢!按照世俗的观点,大木不可能是堕落的,而是应该说庆子是妖精吧?不是常常听说男人被狐狸精迷住的故事吗?男人在外面有女人,这是很正常的,音子的父亲不也一样吗?而女人有疯狂的爱就是一种罪过了。

大木年雄还不算是那种玩弄女性的恶棍,这也许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如此吧,也或许是因为他心理也时常感到一种悲哀,确实对这些女性有种欣赏爱怜之情,所以音子依然爱他,所以庆子嫉妒音子。这一点,他与《雪国》中的岛村有点相似。岛村在世俗生活中找不到自我,无法适应世俗的生活,他四处云游,将驹子视为心之幻象将叶子视为梦之寄托。岛村的内心浸透了日本神学的意趣情绪,企图在世俗中找到精神之梦的寄托,但又没能超越世俗达到佛的境界而被世俗诱惑。他的这种不纯净的神学心理使她将一切努力都归于徒劳,觉得“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大木也有这种心理。大木对现实不满,感到人生凄凉,他追寻爱,但又不能为自己的感情负责,于是潜在着一种“徒劳”心理。这种心理是男人在面对社会强大势力感到无能为力时不愿承担责任的软弱。他时常想起少年时的音子所说的“要再大胆些就好了”,他当时没能理解音子的意思。虽然与音子相爱,但却并没有跳出世俗的牵绊,他还有很多顾虑,没能忘我地投入爱情,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承担不起音子的爱情。在爱情上,男人远比女人软弱,因为男人顾虑的太多,而女人总是把爱情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大木只是在后来创作的时候时常想起那句话而使音子遭到更多的骂名,使妻文子又经历一次巨大的痛苦。但戏剧性的是大木关于音子的小说却成就了大木事业的成功。于是,当他与庆子接触后,他说庆子如果不图回报的话也是一个有趣的模特儿,这也显示了他不负责任的软弱。大木担心儿子会被庆子毁灭,说“并不是年龄相差的嫉妒”。这是因为大木知道庆子感情强烈,知道儿子承担不起如此强烈的爱。最后,太一郎真的被毁,这是偶然也是必然。太一郎是一个对感情很认真的人,但他同样顾虑太多,太软弱,因而他的死是必然的,从他迷上庆子的那一刻开始。男人承担不起女人的爱,但又离不开女人的爱,女人于是沦为男人情感消遣的对象,女人的爱情就注定是一场悲剧了。

日本女子在国际上素来以温柔著称。徐志摩告别日本的最后时刻,忘不了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水莲花般的日本女人像我国旧社会里的妇女一样,被藏在深闺中负责家庭的生活起居,她们没能走向社会,没能像男人一样参加社会工作与竞争,女人也就没有获得社会地位,一切只能听从男人的安排。小说中文子不论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与痛苦,都没有勇气提出离婚;音子的母亲为丈夫的私生子流落他家而深感遗憾,仿佛是自己不够尽责一般。在这样一种社会状况下,爱情便自然成了女性的一切追求,成了女性一生最大的安慰。然而大多数女人不得不将狂热的激情和强烈的爱情埋藏于女性的温柔之下,做一个规范的贤妻良母。音子和庆子大胆追寻爱情,追求个性独立,追求属于自己的艺术而没有依附于男人,这在当时应该算是奇女子吧?她们都是有着狂热、激情的性格,这样的女性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是什么呢?

庆子是小说中我最喜欢的人物,我认为也是书中作者刻画得最好的一个女性形象。三个女人——音子、文子、庆子,都有各自的悲哀,而庆子尤为鲜活,尤为美丽,让人赞赏,让人心痛,也尤为让人感到悲哀。庆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呢?

“大木回头看了看这位小姐,从在饭店叫他的时候起,大木便惊羡于小姐的美丽。从侧面看,细长的脖颈配以美丽的耳朵;从正面看,其面容艳丽得简直令人目眩,而其言辞又是那样的文静。”庆子温柔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狂热的激情、强烈的对爱的渴望。音子介绍说,“她的性格和长相可不同,是个小疯丫头呢。她常常自成一派地创作出抽象艺术的画来。画中蕴含着可怕的激情,带着无羁的疯狂。她的那种画吸引着我,使我很羡慕呢。她作画时,是浑身颤抖的。”从小说开端的这些描写,我们知道庆子是一个美丽至极、充满激情的女孩。但太美丽的女孩很容易让人将之与妖精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庆子还有乖张的性格,那是强烈的,没有人能承担的爱的表现。

作者没有将庆子单纯地描写成美丽陨落的悲哀,以博取人们的同情;而是着力刻画她复杂矛盾的性格,来揭示一种更深层的悲哀。

庆子感情强烈、鲜明,敢爱敢恨。如果说音子为了爱情敢于冲破种种世俗观念,敢于反抗母亲的种种劝告而听任心灵的选择,那么庆子则是彻底的反叛。“我家在东京,因为仰慕上野先生(音子)的作品,便主动前来投奔,承蒙不弃,就留在这里了。”她四岁的时候,吻了自己喜欢的舅舅;高中毕业因为仰慕音子,便自己做主前往投奔;她自成一派的抽象画,作画时浑身颤抖;她以乖张的性格作为对这个社会平庸的反抗。庆子与音子“二人似乎又都是狂热激情的性格”,但庆子又不同于音子,音子二十年仍恪守与那个给自己吃尽苦头的男人的爱情;庆子却不甘平淡的爱,她痛恨男人,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痛恨,她恨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珍惜女人的爱情,因为他们没有把女人看得和他们一样的平等。

她因为仰慕音子而要报复大木,但她对大木的报复又是十分复杂的。她一方面因为爱慕音子而痛恨大木,一方面又嫉妒音子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而渴望自己被爱、被关注。她感情强烈,几近疯狂,“我可不懂什么清淡,无论是画还是感情”。她渴望疯狂地爱一回,她不希望自己像一般女人那样将一生都耗在家务上面,她放弃结婚的机会,认为爱过之后哪怕是自杀也是好的,“是的,自杀一点也不可怕。比自杀更让人讨厌的是失望和厌世”。她企图用自己满腔激情、强烈的爱来反抗失望与厌世。她无羁的性格,以让音子惊讶的可怕的不可理解的言行一边对男人进行报复,一边寻找着自己爱的寄托。当大木向庆子要画的时候,“‘真不好意思,被上野先生说成近乎疯狂的画……’,庆子的眼里瞬间闪过奇异的光彩。”这奇异的光彩是来自庆子所仰慕的上野先生的称赞呢,还是来自于想到有机会为上野先生向大木复仇的兴奋?恐怕都不尽然,而是因为大木的关注,一个写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这样一本广为流传的小说的作家的关注吧。

任何事物都是希望被关注的,尤其被习惯忽视却醒着的事物。“如果,如果是我,先生怎么写都行。”庆子希望大木先生将自己写进小说里去,庆子也希望上野先生为自己画像。这是女人的渴望被重视、被关注;是个体证明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的一种需求。文子能够忍受为大木打印关于音子的小说的巨大痛苦,却埋怨大木写自己写得太少。“我是希望再把我多写一些。即使把我写成夜叉一样因嫉妒而发狂的恶妻,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没有爱——甚至没有恨是无法写的……”音子的爱情虽然悲哀,但因为留下这样一部小说而被许多人嫉妒着,因为有一个男人一直活在她心里,而她也曾活在这个男人的心里过。而更多的女人则是找不到爱的寄托,被困在无爱的婚姻里消耗生命。少年的音子咬大木的手臂,年轻的庆子咬音子的手指,都咬到对方疼痛。这种看似不可思意的行为却有着对深爱着的人的一种需要。因为这是为了要让对方通过疼痛来感觉自己的存在。总的来说,人是不堪被忽视的,他要爱,要被爱,要活在另一些人的世界里,这是人存在的意义,是人性中不可惑缺的需求……

几乎每个女孩对爱情都有美好的憧憬,都渴望遇到一场轰轰烈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恋爱,为这样的爱,女人可以不顾一切。庆子便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她仰慕上野音子,试图将自己强烈的爱不顾性别地寄托在音子身上,但音子未能接受或是完全接受。她一边为音子报复大木一家,一边也在寻找自己的情感寄托。当她终于发觉自己爱上了太一郎后,太一郎却并不能像她想象的那样可以为爱不顾一切。最后,太一郎带着疑惑的、矛盾的情感不幸遇难了,而庆子只不过是想抓住她那延续不到明天的爱情。

庆子是一个美得娇艳的女孩,太一郎的死,也许所有的人都要认为她是妖精了。而庆子没有等到明天的爱情是否因为太一郎的死而划上了完美的句号呢?庆子将来的生活是像音子一样恪守这份刚开始便结束了的爱情,还是保持她原来的性格?“庆子睁开眼睛,眼里闪着泪花,仰望着音子。”其实,庆子并不像她的容貌和性格给人的感觉那样朝气蓬勃,她内心藏着深沉的悲哀,女人的悲哀。“先生所说的我的这种美能保持到何时呢?这么一想,作为一个女人,真可悲呀!”“先生,女人不是很可怜的吗?一个年轻的男人是不会爱上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的吧?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真心爱上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却是有的,并不是有所贪图……是吧,先生?”

男人的爱,多是因为欣赏,所以善变;女人的爱,多是因为仰慕,所以恒久。爱情是美丽的,但因为爱的因素不同,注定了爱情男女的不平等,也就免不了悲哀。庆子感到世界对女人的不公平,感到了女人的悲哀,于是她反抗,比音子反抗母亲的旧观念更彻底地反抗伦理道德。音子的反抗和庆子的反抗都是为爱,命运也都一样,一样的憧憬美丽,一样的充满悲哀。女人的这种悲哀是普遍的,有自身的因素,但更多的则是社会的因素。比如安娜•卡列宁娜,为追求真挚、自由的爱情,她失去了家庭、儿子和社会地位,可渥伦斯基呢,却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背叛她。爱是女人的一切,世界却承担不起女人这样的爱,女人的爱情注定是悲剧啊!

川端康成没有把故事放在一个庞大的社会背景之中来描写,没有表现战争和重大的社会变迁,而是以忧伤的情调描写出一代人的心境,以美丽的悲剧控诉着这个社会,把“悲”与“美”紧密联系融合在一起,使作品充满一种温柔的伤感,淡淡地哀愁,让读者在作品美的感受中冷静地思考社会存在的弊端以及人性的弱点。川端的作品是含蓄的,并不是像有些人单纯认为的那样是消极颓废的哀伤,而是“在人的种种感情中,只有苦闷、忧愁、悲哀——也就是一切不如意的事,才是使人感受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