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青麦无际伴您眠吗
真情涌动的文章最为感人。这篇作品朴实无华,作者写接到父亲电话瞬间的惊讶,这样的惊讶是害怕父亲发生意外,一个“孝”字便跳了出来。父亲牵挂的是地里的菜,于是作者和妻立即赶回去采摘地里的菜,这些情节都极好的表现了作者的心思。推荐。
上周一凌晨三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赶忙接电话,电话那端却又一时没了言语。再看来电显示,我一惊,是父亲的电话。我一骨碌爬起来,迅速拨了回去。
岁月荏苒,父亲今年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好。我也已近半百,不知为什么,总怕接到老家的电话。我的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一辈子辛辛苦苦,从没享过一天清福。年岁越大,我就越感到他们的时光就好像一块破衣烂衫被风吹到高高的树梢上,晃晃悠悠,再一阵风,随时又可能被吹的无影无踪。
考虑到父亲年岁已大,我常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老家一来电话,我的心都能提到嗓子眼,何况夜半三更啊!母亲去世十多年了,父亲一直孤身一人在家守着。我劝他进城跟着我生活,他一直不愿意,老说家里十多亩地,荒着怪可惜。他愿意继续侍弄那些田地。他常讲,只要自己能活动,就不愿麻烦我们,况且这样做也能锻炼身体,再说家里还有我哥跟嫂子一家人。几次三番劝说无果,我也只好随他。但因为工作忙的原因,我一年也只能回去看他几次。再后来,兄弟在外地成家,他又老家和外地之间一千多里日夜兼程不停地来回跑。回家种地,出门照看我兄弟的孩子——他的孙女。人老了,老了,他好像更忙了,没有一刻休闲功夫。
没有了母亲,真苦了我的父亲啊!
我的电话是拨通了。电话那端,父亲有一时没说话。我的心更紧张了。后来,听父亲犹豫着说,他是在去我兄弟家的火车上。他要我清明节时,回老家给我爷爷奶奶,给我的母亲上上坟。他又一再叮嘱我,我母亲坟前,他还种了一些青菜,恐怕菜老了,让我掘了拿回去吃。听了父亲的话,我的眼泪顿时哗的流了下来。
我这一生亏欠父亲的真是太多太多了,我如何才能弥补得了呢?
人生啊,有时真是不公平!尤其对我那勤劳的父母来说,他们辛苦一生,把儿女抚养成人,自己却好像总是一无所有。
这个周末临近清明,我和妻子一同回到了老家。
天气是格外的好,好的让人在天上找不到一丝丝云彩,南风拂面,也似有似无。没有了春雨如烟,清明时节,田野里,随时可见行人忙碌着祭奠自己的先人。整串的鞭炮嘶哑的响着,焚烧的纸灰漫天飘飞。树丛里,田野里,那些说不出名的小鸟被这鞭炮声和祭奠的人声惊扰,也带着忧郁飞向高空,好像遁逃向岁月深处。
古人的那些述说清明的诗章似乎一瞬间在我的心里复活,带着我对已逝亲人的思念如湛湛春水缓缓流出,流进这贫瘠的村野里沉睡着的故乡干涸的河流里。在这青秀的田野里,我好像看到了眼前燃烧的纸钱里那紫色的伤感的灵魂,以及过往的时光碎片覆盖着的那已逝的亲人对岁月的憧憬!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这是南宋诗人高翥的《清明》一诗,抒写了古代人们祭奠祖人时的思念和忧伤,内心之痛,血染杜鹃。
我的那些已逝亲人——爷爷奶奶和母亲的坟是在这淮北平原上,这儿没有起伏的山峦,也没有火红的杜鹃,牡丹和芍花的芽孢还睡在浅色的梦中,笼罩在清明的烟雾里。远远的,我只能看到在这无边的起伏的麦浪里,憩息着我的亲人。春风骀荡,杏雨梨云。鸟衔旧事,花染人愁。漫步乡间,置身千里沃野,万物生机勃勃,遍地青麦,弥望无际。唯有此时,我才深刻感受到,那睡在地里的和活在地上的人,都一起被这无限的煦暖的阳光亲切抚慰。我的九泉之下的亲人啊,你们能感受得到这明媚的春光吗?
我的这些已逝亲人的坟茔是散布在这广阔的麦田里。奶奶和太奶在一处,母亲和爷爷在一处。我在给其他已逝亲人上过坟后,又重新来到我母亲坟前。
我久久注视着这一抔黄土,竟不能相信那下边睡着我朝思暮想的辛苦一生孱弱可怜的母亲。阴阳两隔,灰飞烟冷。母亲,我又来看你了!我跪在麦田里,让这无际青麦淹没我渺小的身躯,我突然感到母亲的这小小坟茔是那青麦无际的麦田的泪眼。母亲,你能看到我吗?我又来向您请罪来了。今年,没有了霪雨潇潇,你是不是能感到快乐一点?九泉之下,你若有知,请托那与您恋恋不舍的寒鸦告诉我啊!
我的母亲一生贫穷,贫穷一生。记忆中,我们一家五口人很长时间就蜗居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农村土坯房里。记忆里,我的母亲总是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家里,田里。上工,下工,洗衣,做饭,喂猪,养鸡,饲羊,侍弄牛等,她仿佛一天到晚总有干不完的活。可记忆中,我们家就这样还是一贫如洗。
我儿时的快乐似乎全是靠母亲的智慧精心创造出来的。
野菜经母亲的手常常能变成佳肴。完工或者歇工回家,母亲手里总带回家很多杂七杂八的野菜。每每忙碌一阵,她就能做出这样那样的可口饭食。看着我们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瞧着我和哥哥妹妹骨瘦如柴的样子,母亲常常心酸落泪。那时,我们全家,尤其母亲,多么希望自家能有吃不完的小麦啊!多年以后,我还忘不掉麦收时,母亲在自家丰收的麦田里忙碌,奋不顾身,挥汗如雨的身影!我知道到那是母亲对麦子的毕生热爱和对幸福生活的深深渴望。
在母亲的呵护下,我的最大快乐还来自那无边的黑夜。在那不足三十平米的茅草房里,我和哥哥小时挤在土坯搭成的地铺上,听母亲用质朴的语言讲古代苏秦悬梁刺股的故事和吕蒙正苦居寒窑的故事。我常常听着母亲的故事酣然入梦。母亲没有文化,心里却永远装着很多故事。我知道她是在用她那特有的方式教育我们既然出身在这个家庭,就要能吃苦,能上进。只有这样,我们将来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我一直到现在,都是热爱读书,那手不释卷的习惯可能就源于母亲的教诲吧!母亲啊,一直到现在,您那时给我讲述的故事仍像鲜花一样始终盛开在我人生四季的旅途。母亲啊,每当回忆起您讲的故事,我常泪眼婆娑。
一晃,四十多年悄然而过。有些岁月里的沉重一直压在我的心口,让我一辈子挪移不去。母亲对我们姊妹几人一直寄托着深深的期望,她多么期望我们姊妹几人能健康成长,她多么期望我们姊妹几人幸福平安和快乐和睦啊。在贫瘠的岁月里,母亲曾用她特有的方式祝福我们。父亲个子矮小,受人欺负,她希望我们长高;父亲没有文化,一生受困,她希望我们资质聪明,读书上进。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每年的除夕,母亲吩咐我们必做的两件事。
一件事是在除夕之夜,辞旧的鞭炮声未响起时候,你摸索着爬起来,引导我们触摸床前那黑漆斑斑的大柜子。我们听着您反复的祷告,“年五更,孩子摸摸柜,不论啥,他都会……。”您那虔诚的神情,穿越几十年的时空,至今,我们姊妹几人忆起,恍如在昨。
另一件事是在我们没吃年夜饭前,你动员我们姊妹几人争先恐后跑到老家院子那棵大椿树跟前,然后教我们默念道:“椿树椿树娘,椿树椿树娘,你长粗,我长长……。”我们看到你一副真诚的样子,母亲,那时,我们甚至感到可笑。现在想起,我们是辜负了您的拳拳之心啊。
母亲,伫立您的坟前,时光之门把你紧紧的锁在黑暗之中。母亲,我来向你忏悔来了。您能感受到您儿子的心跳吗?
母亲是病倒在这四月的麦田里。等母亲的病情查处结果,我悲痛欲绝。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不,是残酷无情!母亲的食道癌竟已到了晚期。我四处寻医问药,均无果。我渴望上帝能伸出他的仁慈之手,能拯救我那善良仁慈的母亲。专家最后还是下了结论,癌细胞易扩散,手术不可能成功。癌症病灶就比邻心肺附近,手术成功的几率为零。为什么我那善良的母亲会有这样的归途呢?我曾无数次叩问苍天。母亲最后知晓她的病情,我知道她非常不安。在农村的习俗里,食道癌意味着咽食,是极不光彩的。母亲很不安,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我深深体会到母亲肉体和心灵的痛苦。母亲对上帝是谦恭和虔诚的,可上帝为什么老是戏弄她啊!
母亲下葬那天,是数九隆冬了。母亲渴望的洁白的雪花一直没有降落。那一天,我却听到了隆冬里的响雷。参加母亲葬礼的所有亲友和邻居都很诧异:那是母亲对自己命运的抗争吗?不,那是上帝的忏悔吧!
母亲去世前,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不知为什么,父亲把后来去世的奶奶和我早逝的爷爷分葬,把我母亲葬在我爷爷的坟附近,也许是前世恩怨吧。
但愿天国里的母亲能不再受苦,能够忘却烦恼,忘却忧愁,能够享受快乐吧。因为母亲活着是辛劳穷苦一生!
斯人已矣,存者偷生。默立荒冢,临风追远。无以为祭,奠以拙文。母亲,天堂里,您走好!
再回首,仍是无际青麦淹没了母亲的坟茔,明媚的春光好像滔滔大水淹没着这清秀无边的田野。我的内心好像在嘶喊:娘,愿青麦无际伴您眠吧!
返城的路上,我给我的兄弟发了个短信:青麦无际,丰收在望,存念当适,愿父亲大人安好!不孝的儿子恭祝。请他转达给我们那年迈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