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洒落祭奠

又值清明时节，大江南北，空气里充满了怀念，断魂的愁思，拂着弱柳斜影，伴着细雨绵绵。我这个被抛向边地的天涯游子，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氛围，只能在天涯路上，一展望眼，路的尽头，绿城处处又飞花，日暮的轻烟散尽，飘落我心中的祭奠。

想起去年，仍旧是这样的时节，女儿问我，清明的小长假怎么过？我说应该带你归乡认祖，但老家的路的确遥远，烟雨和泥泞，让祭祖成了奢谈。女儿建议，说在这样的日子，不能让长眠的烈士孤单，我很惊奇，她小小的年纪怎么想到了这一点，她的学校没有组织类似的活动，是老师提醒学生们，如果不能归乡祭祖，就去看看烈士陵园，我知道是老师的引导发挥了作用。

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去年的清明节，去了处在西南郊的郑州市烈士陵园。陵园里，松柏苍翠肃穆，花草含悲带露，靠中间稍南的空地，就是烈士们的墓地，林立着烈士墓碑，通往墓地的道旁，植有叶面光滑墨绿的玉兰树。陵园的绿化很好，绿树掩映，春草青青，看看植被，就能告诉人们，这是一个幽静的灵魂归处。

在前排东侧首位的，是吉鸿昌烈士。墓棺砌成长方形，墓前有石碑，碑首嵌着烈士瓷像。距墓冢不远处，建有纪念碑和纪念亭。纪念碑上镌刻着胡耀邦同志题写的“吉鸿昌烈士纪念碑”字样。

女儿不知道吉鸿昌烈士生前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也不能一下子告诉她许多，就跟她一起在陵园里寻找有关吉鸿昌烈士的文字。所有的文字介绍，都很简约，并不能让烈士生前的形象活起来，我不得不边看边加入一些我所知道的关于烈士的事。我小的时候，曾看过电影《吉鸿昌》，许多具体的情节都已忘记，只有一个镜头，历经岁月的洗涤，却依然清晰。烈士以他的凛然，在风雪里走向刑场。皑皑的雪让大地覆盖了圣洁，他捡了一根枯枝，在圣洁的雪地上写了他的就义诗，然后坐在椅子上，威严而嘲笑地面对刽子手。刽子手的枪颤抖了，在颤抖的枪声之后，屏幕一片血染的红。而今，镜头里的那个人，就在我们的面前，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我在当年看电影的时候，觉得烈士距我很远，虽然心中崇敬，却不曾想过，多年之后，我带着我的家人，竟有机会，对这位烈士表达我的崇敬和奠祭。

我们绕着烈士墓走了一圈，墓碑后的文字介绍，就留下了那首就义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我给女儿讲了这首诗的成诗经过和含义，告诉她，躺在这儿的这个人，首先是一位民族英雄，他在抗日救国的战场上，曾振臂高呼，英勇杀敌，就凭这一点，就值得留在民族的记忆里。女儿抄下这首诗，并试着诵记。我们拿了几束花，由女儿庄重地摆在吉鸿昌烈士的遗像下，又在道边采集了一些花瓣，洒在烈士的石棺上，向烈士鞠躬致敬。

这是我第一次让女儿感受陵园和祭奠的氛围。我们又看了几处，便回了家。我开始着手收集一些吉鸿昌烈士的相关历史记录，做了大致的整理，目的就是想让女儿多了解一些，并鼓励她写一篇观感游记之类的作文，一提作文，女儿马上失去了兴趣。可这样的收集工作，倒让我着了迷，并越看越感动，一个真实的血肉丰满铮铮铁骨的吉鸿昌形象，渐渐在脑海里活跃起来。本想沉淀一段时间，再写些东西，可这么一沉淀，竟然一年过去了。

又是一年雨纷纷，我想起在将军墓前产生的未了的夙愿，为那次祭奠留下些文字。我反复研读整理相关史料，有关他的生平，多有记录，我也无须赘述。但他的一些事迹却化在了我的记忆里，也正是总也未能忘却的这么几件事，才勾勒了沉在脑里的让自己感触至深的烈士轮廓。

吉鸿昌出身农民，长于人文丰厚民风淳朴的豫东平原，深受家父影响，身怀报国之志，早年入冯玉祥部投笔从戎，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遂得以递升。1920年，他仗义豪侠的父亲重病，吉鸿昌归乡，服侍榻前，听父亲临终训导，其父病逝后，吉鸿昌把他父亲的一句遗言“做官即不许发财”，交陶瓷厂烧制在细瓷碗上，拉回部队，发给了他的部属，并誓言“我吉鸿昌虽为长官，但我决不欺压民众、掠取民财，我要牢记父亲教诲，做官不为发财，要为天下穷人办好事，请诸位兄弟监督。”说这些话时，吉鸿昌仅25岁，时任营长。后来，吉鸿昌当了军长兼宁夏省主席，整饬军队，清明吏治，以身作则，反腐倡廉，遂使清名远播。

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冯玉祥的西北军战败，吉鸿昌部被蒋改编，并被派去进攻鄂豫皖苏区。吉鸿昌开始有机会接触共产党组织，思想受到触动，发动起义未果，被解除军职，不得已出洋考察。正值日本铁蹄践踏东北国土，“九•一八”事变已经爆发，矢志抗日的吉鸿昌将军却离开了祖国，游走美欧。在国外，他屡受做一个弱国子民的羞辱刺激，发出了一个炎黄子孙不可遏止的怒斥和抗议，为反抗歧视和维护尊严，他立了一块木牌，用英文写上“我是中国人！”他出席侨胞举行的活动，做演讲揭露“九•一八”事变真相，他和与会侨胞一起放声痛哭，誓死不当亡国奴，誓与日本鬼子血战到底！慨以当慷，情动天地。

在“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之下，抗日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吉将军不顾安危，奔走呼号，并以身践行。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爆发，吉鸿昌立即回国，不久整理出版了《环球视察记》，抒发忧国报国情怀，并秘密地受党委派，召集旧部，策划起义。起义失败后，毅然毁家以纾国难，变卖家产购置武器，主动联络各地零散的抗日武装，作举兵抗日的准备。1933年5月，“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宣布成立，吉鸿昌任第2军军长，不久又任前敌总指挥，率部进击日伪，收复康保、宝昌、沽源等城池，经过五昼夜血战，收复多伦。这一壮举，在国人的一片悲观中，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斗志。但同盟军却被政府污蔑，获破坏“国策”之罪，终受中央军伙同地方武装的围追堵截，同盟军在日伪和政府军的围剿和瓦解下，终至崩溃。吉鸿昌战至10月，弹尽粮绝，为保存抗日实力，在与敌谈判时被扣。机智脱身后，回天津组织成立“中国人民反法西斯大同盟”，被推为主任委员，进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秘密筹买武器，训练人员，组织人民抗日武装自卫军，1934年在法租界遭特务暗杀负伤并被逮捕，后引渡至北平殉难，时年39岁。

吉鸿昌将军毅然放弃和摆脱旧军阀生活，转而为劳苦大众的解放奋斗，是一种弃暗投明的义举。临刑前，在给夫人胡红霞的遗嘱中写道：“夫今死矣，是为时代而牺牲……”吉鸿昌的那首著名的绝命诗，也由人偷偷从狱中传了出来。1945年，党的“七大”上，吉鸿昌被定为全党褒扬的革命烈士。1971年，经周恩来总理指示：“吉鸿昌同志由旧军人出身，后来参加共产党，牺牲时很英勇，从容就义，很有必要把他的事迹出书。”由其夫人胡红霞女士以血泪写成的《吉鸿昌就义前后》才得以出版。

让我决心写出这篇文字的重要原因，是不久前了解到的两件事，让我震撼的同时，觉得在我们如今贪腐还在一定范围内蔓延的社会现实下，实有必要和义务，再次彰显吉鸿昌将军伟大的人格和灵魂。一是一张1929年的吉鸿昌像，照片上方是他的题字：“公正纯洁，为做事而做官，训练民众，使知五权运用，政治注重下层，工作适合一般民众需要。”落款为“已巳夏，主席吉鸿昌”。二是一口有“作官即不许发财”字样的吉鸿昌大碗。将军能在那样的战乱时代，竟成廉洁自律的典范，难能可贵，实在堪称后世师表。在当今社会，我们学习将军这种人品与精神，重温将军已历近百年的话语，仍能让我们的灵魂为之震撼和振奋。

清明将至，我今年不能再到将军灵前祭奠，只以此寥寥千字，以慰忠魂，并籍以表达早年即蒙生的对将军的崇敬，同时也圆了产生于将军灵前的一个心愿，我也深知，对将军辉煌的业绩和丰富的灵魂而言，这里实在是挂一漏万了，但文字虽少虽拙，却是载满真情的。

我想今年的将军之灵，也一定不会孤寂，在这个金钱喧嚣和良知湮没的尘世里，被将军灵魂震撼的人，一些未泯的灵魂还会到将军灵前，与将军共振对语，将军的灵前一定还会洒落无数祭奠的花瓣，而清明时节的泪雨，是天公对英灵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