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走完最后的日子（五）

父亲住院了，源于三哥和二侄子的奔波。

春天总是带给人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享受。远山摇曳着新绿，天空流动着生命的旋律，路边挂满春的裙裾，田野深印着春天的足迹，河水流淌着春天的歌吟。春天的大地给人新新的春天力量。

父爱如山，亲情如指。对于父亲的绝症和最后的日子，大家不想再坐等，总感到从内心里不服父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完自己的艰难人生。

大哥总是做事在前，尽管替我出了7万元的新房装修，毅然决然地把以防急用的1万块钱取出来。由于急切，竟然把密码忘记，害得大嫂和二侄媳妇白跑一趟不说，居然受到了大哥的训斥。当大哥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准备去到银行取款时，电动车竟然被孩子们忘记充电而骑不得，气得两眼喷火，嘴里唠叨，生气把电动车猛摔一下。我正好赶着上班，看大哥如此气急败坏，就把自行车给了大哥，再三提醒“慢点”，大哥接过车子，转身没了身影，我长叹一声，脚步加快向学校走去。

人没到学校，手机响起。原来是远在河北廊坊工地的二哥不放心地打电话问询父亲的治疗方案，给他详细汇报后，二哥要求回来，想他再没心思在那里，就同意他回来，前提是必须保证不急不躁，二哥同意后就挂了电话。

到学校请了假，就又匆匆返回家，三哥早已经到了。电话安排二哥家的侄子从老家带回父亲的农合本和身份证，三哥迫不及待地电话联系老家县城的同学，口气坚硬地说：“老爷子得了食道癌，急需到四院住院治疗，农合转院的事情你们要特快特办，想尽一切办法，明天早上约好医生检查做介入治疗，首先解决吃饭问题，其余的问题以后再说！今天下午必须把转院手续办齐！有困难自己想法克服解决！就这样！挂了！”

三哥霸道和雷厉风行的作风让事情很快就办好了。侄子打电话说已经办好并在汽车站上了车，大哥也把钱聪银行里取了出来，不过，闹了一个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的笑话：存折密码仍然是大哥的生日，不过，很冤枉地花了10元钱，逗得大嫂埋怨不止。

父亲的病闹腾得大家都心神不安，大家都变得有些神经质，动不动就发脾气。急躁焦虑，霸道任性，嫂子们都说是秉承了祖先的习性。嘿嘿，细细想想，确实有道理，连现在的孙子也转脸不认人，爱憎分明，哭闹参半。唉！都是父亲的病惹得祸啊！亲情连指心。

三嫂气喘吁吁地走进了家门，正赶上大嫂说道大哥，三嫂笑着说：“一个鬼托生的，老三哭了好几回了，咱一劝，竟然说‘那不是你爹！’你说气人不气人。”

三哥在一边傻笑，大哥也装作听不见地笑着转来转去，联系好家护给父亲输上葡萄糖、氨基酸液，三哥三嫂就赶回了家，约定好明天一早到四院检查住院做介入手术。

所谓介入手术，就是在父亲被癌细胞堵塞住的食道下个支架，把食道撑开一个直径1.5厘米的空隙，再用膨胀管连接胃部，这样就解决了吃饭问题，能延长父亲的生命，为下一步中药调理做好准备。

说实在的，对于父亲所患食道癌晚期的所有的治疗都是从医学理论上锁做的假设，本质意义上解决不了父亲的病患和随之而来的病痛，但不能看着父亲眼睁睁地饿死，那样太残忍。因为母亲是突然猝死，大家谁都没看上她老人家最后一眼，以致终身遗憾。所以，父亲现在患了癌症，大家都想尽孝心。尽管我们知道，父亲最终会因为营养跟上的问题会引导着癌细胞几何倍数增长，最终还是要回到食道再次被癌细胞堵死的原点，但大家在父亲身上花了精力和财力而无怨，这是一个亲情原理。至于父亲能否创造奇迹，那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罢了。

绝症乱投医，这是所有的国人的伦理心理。绝望之际，大家总会失去理智。但，坚强的父亲能不能出现生命的奇迹，我们只好尽自己的一切去拯救父亲，千方百计地想挽留住父亲。因为父亲是我们的父亲啊！也是我们今后这个大家庭能常常聚会的磁场。因为，父亲在，兄弟姐妹就在；父亲在，大家就多了一份牵挂和留恋。

侄子赶了回来，把农合本和身份证及其转院证都交给了大嫂，大嫂又把父亲的所有检查的报告都归拢在一起，放在了一个专用包了。

家护来了，很快给父亲输上了液。孩子们在一边服侍，我有些不放心。就亲自在一边看着。父亲不听地询问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不敢实话告知，就编着瞎话骗父亲，父亲孩子般把头扭向一边。大哥来换班，我去吃饭。

孩子们都没动筷子，我知道在等我。“喝点吧！大家不要喝多。”我发话，酒在大家的无声中下着。大哥家的二侄子把今天陪三哥去医院问诊的情况汇报着：

早饭后，三哥和侄子打的去四院，在三嫂子的带领下先找到了肿瘤科，肿瘤科主任说癌症有转移到肺部的迹象，建议保守治疗和给予能量支持，当头一瓢冷水，三哥有些惊慌，见三哥神色不对，肿瘤科主任请三哥到肿瘤外科碰碰运气。到了肿瘤外科，外科主任仔细分析了检查资料，绝然地说：“年事已高，没有手术的意义，医学风险太高，不敢接手。”不死心的三哥又感到化疗科，化疗科主任冷冷地说：“85岁！你们都疯了，别说老爷子是患了癌症，就是什么病都没有，也是高龄了，别折腾了，这个年龄来化疗，你们脑子进水了！再说，老爷子现在的身体体征，根本撑不过化疗的第一关！”父亲被宣布了死刑！三哥两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正在三哥绝望至极的时候，在中医院工作的三哥同学打来电话，催问三哥怎么还没到中医院，三哥带着哭腔说“老爷子无救了！”三哥的同学安慰三哥说：“别灰心，可以采取介入疗法！”

“介入疗法？！’三哥如同打了一支强心针，兴奋起来。

“是的，就是在食道里做支架或插入导流管。你去到四院放疗科问问，如果不能做，你到我这里来。”

三哥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一把拽着三嫂和侄子，向化疗科奔去。化疗科的主任很热情，也很有信心地说：“只要没被堵塞死，就能做。不过，只能解决吃饭问题，治疗不了病。因为，我的父亲也是患食道癌，不忍心看着饿死，就做了介入支架。”

“行！只要能解决吃饭问题，就有救了。”三哥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和侄子爷俩跳了起来。

惊喜之余的三哥立即打电话告诉我，并命令我立马赶到大哥家。

其实，对于介入治疗，上医学麻醉的大女儿在昨天也给提起过，因为得知父亲被诊断为食道癌晚期后，孩子有心地上网百度了一下，也向她的老师质询了目前的最新治疗法，孩子拿不定主意地告诉了我，鉴于父亲的身体，当时我就否则了。

在父亲的救治中，我很冷静理智，但我也很希望父亲的生命能有奇迹发生。因为，父亲到底是我们的父亲，是一个吃苦受罪一辈子的父亲。

二侄子喝完三两酒吃了饭去替大哥，我停止了喝酒，就吃起饭来。一个馒头没吃完，小侄子就跑过来喊我。原来二侄子控制不了情感，对老爷子说了实话，而且哭得一塌糊涂，惹得老爷子嚷着不再输液。

唉！到底是年轻人。当然，这与父亲与二侄子的亲情关系有关。

二侄子是父亲看大的，与父亲的关系非同一般。平时父亲再节俭拮据，只要二侄子张口要钱，父亲总是能满足。

“这小兔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多天的欺骗被他一语道破！”我随口骂了一句，拔腿就跑向父亲住的房子。

祖孙二人在痛哭流涕，不论谁劝都劝不好，大哥气得直跺脚。不由分说，我一把把二侄子拽起来，随手推搡出房子。二侄子疯了一般，嘴里嚷道：“四叔！你……”气红眼了的我早把巴掌扬了起来，二侄子被拉了出去。

父亲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不像孩子说的那样，你只是食道里长了个小东西，堵住了饭食，所以你一吃饭就吐，明天带你去做个小手术，一周就可以出院了。”我安慰着父亲。

父亲半信半疑，把父亲前后出现的病症综合性地给他分析了一遍，父亲觉得很有道理，就听话地答应输液和明天去住院治疗。又陪父亲说了会话，有些清醒的二侄子也自圆其说地哄骗着父亲，虚惊一场，伺候着父亲洗漱完毕，看着父亲安定地睡下，我和二侄子走出了房门。

“四叔，没事吧！’大侄子刚从工地回来。

“给你家属说声去我那里，晚上不回来休息了。”

“哦，好！”大侄子心领神会地上楼，很快下了搂，把车提到了院子门口。

我和大侄子、二侄子上了车，向我的新房子驶去。

走近新房子，吩咐大侄子烧水泡茶，点上烟，大家坐在了沙发上。

“你憋在心里的话一张嘴说出来了，你痛快了！我们这十几天的工作白做了！”啪地一声，大侄子把烟盒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二侄子头耷拉着，只顾吞闷烟。

“咱爷爷就疼你一个人，爷爷住院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让你来做什么来了？！都是当爸爸的人了，还那么冲动！就你心疼爷爷？！只是你一个人的爷爷吗？！自从爷爷被检查出食道癌，你看我哪天不是泡在酒缸里难过！问问四叔，每次回到家我敢在爷爷面前流露出一点吗？！只是你的爷爷吗？！”大侄子大声训斥着二侄子。

“你再看看咱三叔四叔，这几天都瘦成了什么样了？！难道他们就不心疼爷爷吗？三叔四叔偷哭了多少场？还不是每天一下班就赶过来陪爷爷！逗爷爷开心！”

“我只是想爷爷活不多久了，喝点酒控制不了了，怕像见不到奶奶那样难受！”

沉寂。默然。

孩子说的都是实话，母亲去世的时候，二侄子在沈阳工地没及时赶回来，尽管买了飞机票，可是还是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眼，这成了他一生永久的痛楚。

“算啦！说就说了，早晚都要告诉你爷爷，让你爷爷提前知道点自己的病情也算是好事。”我原谅着二侄子说。

喝了一会茶和饮料，大家各自休息，因为明天，8：30，我们要带父亲去住院检查治疗，这大意不得。

月光洒满窗子，我长叹一声，闭上了酸痛的眼睛，不再想睁开眼睛，想把一切的烦恼和忧愁抛到梦外，在梦里，走进父亲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