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前

张先鼎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4-03 21:13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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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龙门石窟,承载着千年的文化精髓,那是佛的世界,那是艺术的缩影,那是人类灵魂的定格。那完美世界历经几世几代匠人之手才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那“史无前例”的一个“破”字,却成了千年的殇。那同时出现在龙门石窟上的完美和损毁,更具震撼力的向人们诉说着那份心痛。推荐欣赏。

与龙门石窟遥望了几十年之后,我才抬起怯生生的脚步,乘着三月的芳菲,前去朝拜这座肃立在伊河两岸的佛教艺术圣殿。

中原,似乎与政治、军事紧紧联系在一起。我实在惧怕一不小心便跌进那些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岁月里去,更惧怕我的一颗脆弱的内心,搅扰了龙门石窟那独守千年的圣洁与宁静。然而,我又钟情于山水。龙门,自古就是洛阳八景之首,潋滟的伊河,以及伊河两岸万象生辉的景物,又实在使我无法抗拒。唐代白居易就曾这样经感叹过:“洛阳西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更让我心驰神往。

清晨,经郑州到洛阳,虽飞花处处,却难掩雄浑与虔诚兼备的气息。那些伫立路边的白杨,一株挨一株,急速地从车窗掠过,仿佛闪耀、泯灭于疆场的将军,没有怜悯,没有血性,只知惟命是从地杀戮,又仿佛是朝朝代代的朝圣者,一拨接一拨,无悲无喜,默默地走在去龙门的路上。疾驰几小时,除了白杨,仍是苍茫无垠。进入中原,我才感受到中原的深邃与辽阔,感受到我的谦卑与渺小,甚至感受到我被中原深沉的呼吸抛来抛去。

临近中午,始抵伊河。远远望去,香山与龙门山遥遥相对,一袭伊水由南向北,穿流而过,犹如一座天然门阙,这就是古称的“伊阙”。如此同时,西山的石窟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虽然规模宏大,难眺尽处,我却没感到半点神秘与庄严,甚至还觉得有几分苍凉与伤感。密布峭壁的石窟,斑斑驳驳,无处不是岁月的流痕与磨蚀。我立在伊河水湄,遥望着陡峭的山崖,那些一排排,一层层,或大或小的洞窟,一如无数只望穿我所有所有的眼睛,黑幽幽的令人心悸。

我剔尽心中繁杂,虔心地倚栏拾级,一步一步,踏进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历史的龙门石窟。顿时,我被两千一百余个窟龛、十万余尊佛像裹挟着,每一步都冷汗淋漓。那些佛像,大的高达十七点四米,小的仅两厘米,抬头俯首都是佛像。我的灵魂为之震悚,真怕再也走不出这佛像的世界,走不出这精粹的古迹了。定神一看,却又尊尊慈眉善目,神态睿智,有的还衣带飘扬,我自嘲了,有佛普度,怎需自扰?进而,我又为之惊叹起来,凝视着那些精痕妙迹,耳畔似有铮铮凿声,这凿声,经北魏至北宋,断断续续,连绵四百余年。如今,那些非凡的巧匠哪里去了?惟有无数佛像目睹伊水流尽了宦海烟波。

我站在宾阳中洞前,仰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像,蓦然想起北魏宣武帝拓跋恪,为其父孝文帝拓跋宏歌功颂德建造佛像的事,他是在尽孝道,还是祈求皇权永驻拓跋氏家族?此后,东魏、北齐、西魏、北周,乃至随、唐、北宋,兵戈之后,朝朝传承,代代开凿。然而,该去的,还是去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谁也未使骄奢淫逸的皇家兴盛千秋,只将一个看不见淋漓鲜血的政治、经济与时尚,看不见诡谲风云的宗教、美术与技艺,遗弃在龙门一隅。啊,龙门石窟,让我几近魄散魂飞的龙门石窟。

惊恐之余,我惊奇地发现,同样是一尊佛像,造型上却迥然不同,让我处在一会畏惧,一会随和里。以唐为分水岭,以前的,瘦长雄健,而且,粗犷、威严;以后的,浑圆宽厚,是那样的清秀、温和。如都像后者,我便敬而无畏了。到底是瘦更接近原形,还是胖更接近原形,使我顿生纠结与茫然?看来,建造佛像也反映一种时尚,北魏以瘦为美,而唐代却以胖为美,佛是善良与自由的象征,自然要极尽其美了。于是,龙门石窟便与大同云岗石窟、敦煌千佛洞石窟一样,集代代时尚之美为一体,使这支佛教文化的艺术奇葩,在中原熠熠生辉,享誉古今了。

这样一座年代久远的大型石刻艺术圣殿,却在文革期间遭到普遍的损坏,那些石龛、莲台以及佛像的头、手、脚,甚至容貌、衣带,大部没能幸免。望着那些残破的景象,我又惊骇起来,那些年月,在一个“破”字上,真可谓是无所不能,无所得令人心惊,无所得令人无奈。一个是人类创造的完美无缺的精神意象,一个却是损毁这种意象的千古罪人,艺术与反艺术,高尚与反高尚,怎么就同时出现在龙门石窟呢?

一公里,不算长,也不算短,仅龙门西山石窟,就让我战战兢兢,而又惊叹不已地走了一千六百余年,时至今日,仍使我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