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闻杂叙

稗闻杂叙

纳兰寒凉 散文 青春校园 2012-04-03 11:55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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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单看题目,就拟得不落窠臼,细读文字,有小说的故事性,亦有稗闻杂叙的刻痕,更有份爱之出尘的美……

你转身离开,像是绝尘的野猫,消失得悄无声息;像是命运的鬼手在凛冽的罡风里揉散一把尘末,飘散得迅捷,彻底。

--题记

众星捧月,在每一个养尊处优着长大(程度不同而已)的女孩子身上,在被虚荣或多或少腐蚀的心灵里,都是梦里无数次上演过的璀璨。她们渴望被金灿灿的星光包裹,希望靠近自己身边的人永远都是能够提升自己身份却又不能比过自己的人,她们对社交对象的要求永远比在人民路边的专卖店里买一条冬季牛仔裤还要苛刻。要舒适运动,不能在体育课上因为深蹲露出半个屁股而被老师诟骂是短了尺寸的地摊货;还要在下雪的冬天套上两层秋衣不至于显得双腿庸肿;当然,关于八零九零的时尚观,追求下非主流,却也不能太夸张。

舒靥是个漂亮的女生无疑,然而用苛刻来形容她也恰到好处。第一次见她是在高一的学前军训里,她总是在宽大的迷彩服下套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每天早上上完操,总能看见她习惯性的把上衣脱到手腕处,搭拉在腰间,露出黑色衬衫下那截漂亮的小麦色手臂,银色的表带折光反射出刺眼的星芒,一如她晶亮的眸子,熠熠夺辉。其实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异样的情感在暗暗地滋生,如果十五岁那年钟希雨懂得什么叫TP,那么她就可以理解当舒靥对着桌子发呆,喊着卓楠我爱你时,心里为什么会爬过虫子一样刺痒。然而在当时,纯真如钟希雨,她总是觉得这个侧脸酷似李俊基的女生身上泛着青春大男孩的气息,例如她的黑框眼镜,简约白球鞋,小麦色的健康皮肤,以及她文具盒里那枚光感稍钝的钢戒,戒指的内侧有一行小字母:SY&ZN。当她把戒指戴上无名指时,我看见她手上竟然长着一排粗茧。舒靥说:“希雨,我想卓楠了。”但是她没有看见我眼里掉下去的失落,与我同样感受的,还有我的同桌,付吉安。

在我还没有频繁迟到之前,我还坐在离讲台靠近的位置,偶尔听舒靥和索树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名车品牌,我也时常在抛开她那张分外精致的脸后错以为她真的就是个boy。她总能以一种匪疑所思的姿势把桌子和凳子同时挪到我和索树旁边,当然时在老师转过身去写字的几秒钟,豪爽地张大嘴讲笑话,露出一口整齐的釉白的牙。最后在老师的斥责里把桌子一脚踢回原位,凳子在地板上打几个转,和周围的桌椅撞得当当作响。

在她那个加大版的文具盒里装着满满一盒笔,从0.35到1.0的一应俱全。她曾一一介绍给我每一支笔的由来,并且用1.0的在纸上示范井柏然的同款签名,和她书包里那本bobo写真集上的如出一辙。其实坐在她的旁边,我永远觉得,倘若舒靥是个男生,一定比井柏然更有感觉。我喜欢坐在她身边缩着膝盖和她看桌子下面的《最小说》,她身上那种固定不变的柔顺剂味道在深色小夹克上幽幽散开,荡过我们纯真的夏末和秋天。

只要在舒靥和索树之间,你就会被各种各样的车子包围,舒靥甚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手绘图册,里面搜罗了不下百种车辆的造型简图和同车文,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争论不休,只好干笑着抽身离开。

“希雨,手机。”舒靥终于忍受不了物理老师满口怪僻的方言,从桌子下面向我招手,于是我们成功地用笔戳烦了前面的索树,就在他愤怒回头的瞬间,舒靥咔嚓抓拍到了这个帅气班长撮着眉头的样子,拿给全班展览。后来舒宁死皮赖脸地从我手机里拷走了那张照片,还一派风情地说:“希雨,你觉得索树这张照片怎么样?我觉得好帅呢!”接着李镜在旁边噗嗤喷出一大口水。“幸好吐到了黑板上,不然…”我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仿佛脸上还能滴下几颗口水来。李镜涎着她那张黑黝黝还爬着几颗青春痘的脸凑过来说:“你看舒宁那双小眼睛,眼眯成一条线,轻轻踮起脚尖。”在悲痛于侮辱了SHE甜美歌声的同时,舒宁惊叫着大喊:“李镜,我的黑板报!”

年少的时候,好笑的事情少不了说给喜欢的人听。然而当我把这场闹剧说给舒靥时,她乜斜着眼珠子,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也没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还好意思说别人。”我知道她指的是舒宁,但是我的脸也跟着红了,烫烫的。“还有,索树最近是不是老找你玩?”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句。“臭三八,你离他远点,他就是个花心大色鬼,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等到别人喜欢上他了,他又不理人家了,你看笑笑,兔子…”我听到了班里几个跟他走很近地女生名字,晕头转向的,后来便不知所云了。我只是隐约记得舒靥拉着我的手把我塞回了座位,地理老师开始拿着他那根铁棍拨动地球仪。眼前浮现出索树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他在打格斗表演时甩动的松散袖口。早上音乐课,他拉着我的手画紫色的桃心,并且告诉我这是班级家族的象征,他认真的表情像是他本子上的每一个硬笔字。在他低八度的讲述里,我得知了他的优秀和不平凡的往昔,我想如果舒靥说的都是真的,那他真的会让名列舒靥口中的女生通通着迷。

09年的第一缕寒风伴着凉雨一同奏响,他们吹过我年轻的侧脸,我揉了揉酸困的眼睛一路小跑,老远看见班主任那个小个头心里只冒冷气。“如来,菩萨呀,各路神仙保佑一个。”站在墙角接受了早上十分钟口沫横飞的第二次洗脸后,我终于被批准走进了温暖的教室,默默地走到座位上抱着我沉甸甸的一大摞书挪到最后一排,同桌的男生冲我眨了下灵动的大眼睛:“嘿,钟希雨。”我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好,付吉安。”

在亲密接触了之后,我才发现付吉安真的是个好人,他会每天早上买早点的时候帮奔跑在迟到边缘的我带上一份,然后在数学老师滔滔不绝的时候举着书挡住视线:“同桌,快吃,饿瘦了就不好看了。”我可以想象当我心生感动地从他手里接过棒棒糖时的热泪盈眶,于是我开始疑惑,当初付吉安猛追舒靥的时候怎么就会以失败告终呢?莫非时舒靥真的变态,深爱那个叫卓楠的女孩。

深冬就这么平稳的来了,我照旧会理直气壮地接受来自付吉安的照顾,然后以看不到黑板为由拎着板凳坐到舒靥的旁边,丢下孤零零的同桌在后面大睡酣然。索树身边不乏围着转的女生,他理所当然地远离了我的世界。当我还在为疑难的函数题找不着头绪,为48分的数学试卷气得掉金豆豆的时候,付吉安慌慌张张地磕下一只膝盖:“同桌呀你哭啥呢,哎呀,女人真麻烦!”后来还是付吉安从课代表那接了本作业哗啦啦地帮我抄了一份,那个字就不敢恭维了,跟索树比来可谓是天上地下,完了还趴在桌上埋怨:“他x的累死我了,我都没给舒靥抄过呢…”

要不是付吉安提醒,我都快要忘了他和舒靥之间这层微妙的关系了,还好舒靥也还没有忘记有付吉安这么个人。“希雨,你们玩的时候,你叫上我呗!”我惊愕的连问了三个“我们是谁”,才确定这个人真的是付吉安。当付吉安钳着我的胳膊把我摁到墙角的时候,我大声喊:“舒靥,来帮忙呀!”可是就在舒靥从前排蹦过来的时候,付吉安像是瞬间塞进冷冻室的热面包,一下冷默地走开了。我不可置否地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舒靥抄起付吉安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书,一本一本从教室后门砸了出去。

我曾问过舒靥,除了那个传说中的卓楠,你就没有别的“要好”的人么?她平静地靠上后桌,双臂环在胸前:“有过两个男生,都被我甩了。”我看见她日记本上描黑的粗体字:那年夏天,花开灿烂。我问她,只剩下回忆么?她说再也适应不了现在的环境,现在的人,就像她眼里的付吉安,索树,李镜,舒宁,都看不顺眼。我看见她扬起手要打舒宁的耳光,小心地拽她的衣角。其实,我也只是幸运,没有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而我并没有底气,就在我拉她衣角的时候,我不确定她手上的钢戒会不会划过我的脸。

十二月的风像是带着冰渣子飞来,我把脸缩在手心里的灰色兔子手套后面,付吉安还是懒懒地系着一条黑色围巾,摇摇晃晃地从篮球场向我走来。我听见他说:“女人就是贱,你疼她的时候,她视你若空气,等她高兴了才来理你像是只狗,我为什么要看她的心情生活。”那年,十六岁的付吉安已经习惯了把我们叫女人,而不是女孩,因为我记得他曾经告诉我,女孩不长你们这样。我的额头被风狠狠地刮痛了,我想他不是在说舒靥吧,因为他也曾像我一样每天拎着板凳坐在舒靥的旁边,尽管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一句对白。

当我爬上公交车在沾满白色水汽的车窗后面寻找旧校区的时候,舒宁和索树一前一后闪过我的视线,我们之间的距离从车内到车外,两米之间。车子开动的瞬间,我突然觉得饶是他们,心中也生出无尽的依恋。而我爱的那个身影,她粉红衬衫上套着我喜欢过的学生装针织背心,灰色的领花在胸前飞舞。她把那件曾经扔给我的黑色棉袄挂上另一个女生的肩头,脸上是少有的灿烂。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她酷似帅男的侧脸,心念:“或许你已不再孤单,或许一直都很温暖。”

也只是再转校很久以后,我在聊天室里遇到付吉安,他说我离开的那天,她骑着单车和我擦肩,然后没有了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