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我以为，他一直在原地，在我的邻村守护着我们的童年。故而我异常想念那村。

小村的景致真美。青山裂身，让溪水托着云影花容缓缓而流。夕阳晚照，袅娜炊烟如烟似雾。黄牛倦归，踢踏的蹄声惊醒沉睡的杏花，抖落一片嫣红。新月弯弯，扰乱青虫的美梦，蛙声一片里，自有耐人寻味的风骨。

其实，那村很普通，因为他在，才这样美轮美奂。这些年来，那村和他，我都养在灵魂深处。

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很想知道，子夜时分，他是否如我握着曾经的美好，聆听窗外的细雨滴落时发出的寂寞之声。

直到有一天，我怯怯地问一位乡亲。他可好？乡亲轻描淡写地说他搬离了那个村。不知去了何处。我手中的水杯一抖，清清的白水以落花的姿势悠忽而落，案几上一片水痕，凉凉的，像我的心，我的泪。寻了一个借口，我仓皇出逃。却跑不出回忆的巷口。

那二十年前的事情，清晰浮现。我和他都是金钗之年，破旧的教室里，一张课桌，一条长椅，我坐中间，左是一个女生，右就是他了。前桌的男生女生又画线了，楚河汉界分的清楚，谁过了界限，又是一番吵闹。我和他不同，我能够随意地向右，再向右，给他留可怜的一点点地方。他不言语，倒是理直气壮地问生字、问数学、问作文。我便抽了空，不保留地给他讲。

下课了，校舍北面的操场上，有一个高高长长的土堆。残雪覆盖在上面，春风依然料峭。我们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一个个像苹果。手被冻得发痒。不知道谁喊着，用雪搓搓手，就暖了。于是，我和他的小手立即抓满了雪，左手右手互相搓，谁想，雪融化了，风一吹更加的冷。他坏坏地用我的衣袖擦他湿漉漉的小手，然后就跑。我自是生气，就追着他。追不上，就大喊一声，摔倒了。他停下回头看，我就扑过去，很用力的拽他的头发，真的很用力，我甚至看见他要哭出来。但他从不恼怒，不还手，我定是没有他的力气大的。等我松了手，他就抓一把雪，洒在我的头上，凉凉的。我就找了个棍子，打过去，踢过去。我生气了，不想再理他，躲得远远地。

夏天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女生踢口袋，他谁的也不抢，就抢我的口袋。我去要，他就笑眯眯地跑来跑去。一会藏在衣兜里，一会放在高处。我费力地找到，一会他又抢了口袋去。这回就跑得远远的，我追呀，他跑呀。没有烦恼，没有满楼风雨，没有繁如织。唯有一片简单和无比的快乐，在天空下飞扬。我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发现一窝蚂蚁，热热闹闹的忙碌着，我喊他过来，有好多蚂蚁。他跑来，也蹲在地上，拿小树枝挡住蚂蚁的去路，抓一把土把蚂蚁窝围起来。受惊的蚂蚁惊慌四窜，一圈圈的爬。我和他咯咯地笑，干脆，就把窝给挖了出来。好多蚂蚁密密麻麻的成团似的涌出来，我有些怕，就扯了他快走吧。阳光透过树叶，投在地上斑驳的影子，我们站在树下，一只花喜鹊在树梢上休息，一个干枝垒成的巢隐在绿叶里。我说那巢里有小喜鹊，他就要爬上树。刚伸了手，就被带刺的树虫狠狠扎了一下，手心微微的红了。我说他活该，他嘿嘿笑。

暑假结束，我很突然的到城里读书，没有和他告别。也不懂什么是告别，因为我和他太小，不明白离别的意义。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回小村住了半月。晚上演露天电影，我的青春在星光下闪耀。乡亲们席地而坐，我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我一惊，猛回头。白素月光下，我们端详彼此。小时候的摸样依稀可见，只是更加意气风发。他悠悠地问我，这么多年去哪里了？我说就在小村啊，他又沉默了。如小时候。

第二天，我坐在马车上，路过那个村。他就站在村口，我向他挥手。他也挥手。马车跑得很快，我看不清他的脸，听不见他喊什么。只觉得心里酸涩，这一挥手谁知竟是永远。

二十年过去了。

桃花凋谢了，菊花开了，菊花落了，梅花来了。春秋往复，自己就变得迟钝健忘起来。很多人、很多事都被时间剪成一幅模糊的剪影，在心里偶尔撒个欢，就隐去了。唯有他，他白皙的脸，粗重的眉、薄薄的单眼皮、微笑时上翘的嘴角被时间漂洗后，越发的鲜亮起来。像这四月的黛青色，让人沉醉。

可是他走了，如我们小时候放的风筝，断线后脱手而去，飘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夜，安生成一个背影，我就在它静默的暗影里兀自失落着。失落，绕过手指，以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成了环，紧紧的锁住手指间刚欲萌生的忘记。我跌坐在沙发里，蜷缩成一片孤叶的姿势，任由回忆在心脉上爬行。

他真的离开了那村，去哪里？他过得好不好？

我点燃一根烟，淡黄的烟蒂衔接了唇与燃烧的距离，一端是火焰的炽热，一端是我失落的唇齿。燃烧，红色的火跳跃着鬼魅的诱惑，在夜的掩饰下，肆意横行。我深深地吸一口，仿佛那烟是入了心灵的蛊，能掩去他遗留在我心上的影。

我捏着烟蒂，看着未散的烟雾。想他的日子平安就好。

自己于此时在失落的湖水里，开的灿烂缤纷。失落是一把锁，锁上了心扉，就难以去除。失落是一朵牵牛花，缠上了眉间，就开出一篱笆的忧郁。

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我和春天相逢了。熙熙攘攘的花事热闹了一个季节，可我知道自己的心却骨瘦如柴，与春光相悖。因为，他在天涯成了我的过客，匆匆而去。如孤帆远影，直至碧空尽处。只见长江天际流。

和衣而卧，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