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轿,一首五味杂陈的歌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4-02 12:02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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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首“大花轿”的童谣,让作者的思绪回到了姐姐被一顶大花轿抬走的情景。在那个父母包办婚姻的年代,善良的姐姐顺从了这门亲事,离开这个让她依依不舍的草屋。姐姐走了,留给家人的只有叹息和思念。贫瘠的岁月,花样的年华,纯真的情感,就这样飘散在风中,如此地凄凉忧伤。大花轿,一首五味杂陈的歌,留给作者的是抱怨和叹息,也让作者更深刻理解了父母的无奈。

“大花轿,小花轿,抬着新娘过小桥,今儿还是毛毛脸,明天髻巴留后头……”在一个荒春的童谣里,姐姐被一顶大花轿抬走了。这首儿歌,我曾对着那些过往村庄的轿子,蹦蹦跳跳地唱过无数遍,今天听起来,却很伤感,想哭。我的视线模糊了,怎也忘不了姐姐那双泪滴涟涟的眼睛。

姐姐才十八岁,她还不想做新娘。

这些天,姐姐一直躲在祖父留下三间老屋的里间,闩着门不肯出来。她还在做着姑娘的梦,前不久,还在房前屋后撒下很多鸡冠花、牵牛花的种子,她要把低矮而又温馨的老屋,装扮得花团锦簇。是一场媒妁之言,是父母的无奈与勉强,蓦地打破了姐姐的梦……父亲心里很苦,他不大情愿这门亲事,但又不想让姐姐再与家里人一起挨饿,闷头在堂屋里抽着烟。可姐姐愿意,她不愿离开这个家,尽管是简陋昏暗的草屋。

男方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因为操持着手艺,家里常有些活便钱,倒也不愁着一日三餐。可姐姐说:那是人家的,我不希罕!然而,媒人是个能说会道的远房亲戚,说得父亲母亲认为都是理。在姑姑、大娘的劝说下,姐姐终于开了腔:“我不会自个儿走去的。”那时,许多新娘已经不用轿子了,姐姐不是守旧,是骨气,是深深的眷恋——我是被抬离这个家的。

离选定出嫁的二月十八越来越近,姐姐的嫁妆已经备齐了,只等着那顶迎娶的轿子。那几天,家里家里外忙得不可开交,表姐表嫂围绕着姐姐的衣着、发型,咕咕唧唧的。姐姐像具木偶,没有表情地由着大家摆布,只有堂嫂为她绞脸时,才微微地抽搐着,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我小姐姐一大截,常常骑在她的肩上看戏看电影,这时,我偷偷地看着,心里酸酸的。母亲躲闪着姐姐的那些嫁妆,不时回到房里,小声地哭着。

那个讨厌的媒婆又来了,她的额上沁着点点汗珠,风风火火的,人未到,笑声先到了:“哎呀呀,为那顶轿子,我的腿都跑断了,这回莲儿一定满意,八抬的。”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在等着谁的一声感谢。本来,亲戚、邻里都因眉清目秀的姐姐嫁给一个整日烟灰满面且又木讷的铁匠,心里就卧着个疙瘩,默默地审视着媒人为什么使劲撮合。这会,除了父亲回以淡淡的笑,姑姑、表嫂以及大娘、堂哥,没有一人拿正眼看她,依旧各忙各的。她好像有些尴尬,自个儿坐在那,然后,不请自去,到房里陪母亲去了。

不一会,噼噼啪啪的鞭炮响过之后,门前停下一顶大花轿,五六个男人站在那儿,表哥笑吟吟地挨个敬着烟。我不敢靠近轿子一步,我知道,轿子一起,姐姐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心里像有只虫子在爬着。那顶轿子,虽然旧了些,但朱红犹在,方形的轿顶呈宝塔型,四周飞扬着齿状的红绸,左右两面各有一个小窗,都挂着绿帘,尤其是轿门,悬坠着一根根微微颤动的珠串,那珠串红黄绿各色相间,还闪着光,给人以眼花缭乱的感觉。要不是姐姐要乘这顶轿子,要不是心里憋闷,我肯定会上前摸摸。整个轿子都缠绕着红布,轿门上方和轿顶还打着两个花结,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喜气。

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父亲面无表情地背着姐姐迈过门槛。我瞟了一眼,姐姐完全变了,两条辫子盘在脑后,脸上泼着淡淡的粉,显得很白;长长的颈项,被高高的衣领衬着,看上去更加修长;本来就不矮的个子,穿上一件大红袍,显得很高贵,很典雅。她是我的姐姐么?是的,在上轿的那一刻,姐姐望着老屋,又望了一下我,泪流满面。接着,轿内就传来低低的哭声。我无助地站在那,眼睛模糊了。轿子什么时候抬走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直到别村的小孩唱着那首歌时,我才回过神来。

望着越抬越远的轿子,一如望着被抬走了的许多岁月,我像丢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百无聊赖。人前人后都护着我的姐姐,淌水过坡都背着我的姐姐,执拗、顽皮时责备过我的姐姐,就那样被抬走了,带着一脸泪痕地给抬走了。我呆呆地站在村头的高处,直到那首儿歌连同犬吠声越来越远,直到那顶大花轿隐没在夕阳的余辉里……

春,依然荒着,家里很冷清。母亲时常倚着门框,望着通往姐姐婆家的那条小路。我晓得,姐姐要到下月十八才能回门,而母亲一天也没有淡忘那悠悠的顾盼。一天清晨,一个离一个月还差很多天的清晨,姐姐突然出现在门前。令我不解的是,母亲却将姐姐拦在门外,在我的惊喜里一个劲地数落着姐姐。姐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着老屋,又低下了头说:“我只想看看家。”看样子,母亲真的生气了,不由分说地将姐姐送回婆家。我看不懂母亲了,很替姐姐委屈。

后来,姐姐经常回家。一次,她要带上家里那只脱了漆的箱子,说那有家的气息。再后来,姐姐就不大回来了,她说她家事情多,还要照顾年迈的婆婆。对此,父亲的一次次叹息,总被母亲一次次微笑给化解了。我不知道,想姐姐都想得心痛的母亲,这时,怎么倒微笑了,更不知道姐姐从何时起,将婆家当成自己的家,不想老屋了?我似乎觉得,姐姐陌生了,离我渐渐地远了,每在这时,我便怨恨起那个媒婆,怨恨起那顶大花轿,是那顶大花轿将姐姐,连同姐姐的心给抬走了。至此,每次见到迎亲的轿子,每次听到轿内那凄切的饮泣声,我再也唱不出那首儿歌了。

大花轿,一首五味杂陈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