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清明，雨

睡意尚在朦胧之中，就听见外面有小孩喊，“下雨了，下雨了。我的内心忽然像这三月的天气，潮湿而又萌生起缕缕躁动。北方的三月，冬天虽已过去，春天的韵味却似含羞的少女，步履轻盈阑珊，撩的人心紊乱。一场细雨，犹如轻半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揭开了面纱，让人真真切切见到春的颜面。可这，是清明时节的雨！

感觉所有关于清明的记忆，总与雨有关，与三月有关，与窗前那轮千年不变的明月有关，与久久缠绕在故乡情结里的童年有关。

细雨如织，我还是喜欢在这样的雨天，不用打伞，静静走一段长长的路，心里却似装着一只快乐的鸟，这个时候的我，似乎才能真正抛开所有的繁华俗世，走向那个忘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故乡延绵的山水，伴着这支清明的烟雨，嫣然是一副淡笔勾勒的山水墨画。鸟雀的鸣唱应和了这水墨画里的留白，淡烟细雾，恰似一只来自远古的羌笛，流泻出悠悠恬静的村郭风情。这幅画面之上有安然摇曳的缕缕炊烟，乡亲们在这座大山包围的村子里耕种着一代一代地希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安然而自足，不晓世外有魏晋之乱，只知四季有春秋之别。

记得每年的清明，我总会跟着爷爷，叔伯们去祭祖上坟，那时候对于清明上坟，心里没有多少的概念，只记得和几个要好的伙伴，做了很多的“风转”（一种用纸糊的在风里可以转起来的玩具），用绳子串起来，漫山遍野的跑着，看着自己手里的“风转”飞快的转动起来的时候，心也随着转了起来。心随着风自由飘动的那种感觉，在今天回过头去想，应该是一种真正的快乐，一种无须做作，不必矫情，最接近本真的幸福吧！然后我们在一座座坟头，看着爷爷二爸他们跪下来，摆上些贡品，黄纸红烛白纸，开始烧纸钱的时候，爷爷总会悄悄的从我手中拆下几个“风转”，和在还没燃烧的纸钱里，然后把它们都送入火中。我心疼的看着我那些“风转”，责备爷爷的“狠心”。那时的爷爷总是会哄我说，把你的“风转”烧给我们的祖宗，他们都会知道的，每一个“风转”都是一颗孝心，他们也会保佑他们的子孙的。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叔伯们跟着爷爷，我跟着叔伯们，我知道我以后的孩子也会跟着我。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这片黄土地上，那条路其实不远，可在今天看来又似乎显得遥远，一代人跟着一代人，不管从何处出发，终究要归于这里，不论你流迹与世界哪方角落，最初都从这方土地出发。若拿人生比作一场孜孜不倦的不懈追求，从这里出发，而最终归于这里，才显得圆满，才会在生命的尽头无所遗憾！“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耳！”，项羽当年的一句直言一直遭后世诟病，说他是炫耀心膨胀，可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故乡情节的另一种说辞。一树繁花终落红，当年再怎么荣耀光辉，死时又与那风中秋叶何异，千般摇曳万种风情，也只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叶落归根，化作春泥，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归宿。

2003年深冬爷爷去世，而我不在他的身边，我随着父母亲移居到家乡以北的另一个地方，童年关于“风转”的记忆被硬生生割断。以及那个被山川摇篮般呵护的村庄，成了我此后一直萦绕于梦中的安魂之曲，很多年以后，虽然和家人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任然孑立，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漂波者。直到两千零八年的清明，我和二伯两个人去祖宗的墓地。雾若隔世，雨似安魂，到了爷爷的坟头，我背着满满一包的“风转”，送给他老人家。清明时节的雨，淅淅沥沥的灌进了我的心里，眼睛的堤坝溃不成军！

2009年，我到了兰州上学，离家较近，经常去那儿看看，如今的家乡，很多年轻人都落户他乡，挣了钱的，住进了城里。独守这片土地的，只剩下一些不愿意离开的老人，我梦中关于故乡最完整的轮廓，渐渐趋向于两千年前的那位诗人。杜牧正站在两千年前的这个时间，纷纷细雨，深深故里，声声长叹，句句发问：“借问酒家何处有，路人遥指杏花村。”

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我的落魄像千年前的杜牧，在清明的雨水里再也吟不出一首完整的诗？望着远山寥寥的炊烟，再也画不完一副清晰的清明上河图？躺在家乡的热炕上，再也做不完一个恬淡安逸的梦？诗人其实已经把结局参透，一盏茶喝完，我看到了那局残棋的最后一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而我们，都是这首诗里的“行人”。找不到寻根的路，都将成没了根源的断魂的人。

我的杏花村没有了，正逐渐消失于现代化钢精水泥的洪流中，那些清明节上转动的“风转”，正和我的童年一起，消逝在了另一个时代。又是清明雨上，忽而想起明人一手关于清明的诗句：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是啊，还有多少人记得清明这天的雾为谁起，雨为水下？。

现代化和城市化早已成为很多人的梦。如若这般，一个民族在一个梦未实现之前，另一个梦，早已湮灭。

201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