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鞋

父亲已近五十岁了，却总爱穿白色内衣，平时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直穿黄色解放鞋，我觉得土气笨拙，可父亲却很爱惜它，说这样的解放鞋越洗越白，越穿越新，舒适体贴，很顺他们那一代人的心。解放鞋是父亲的见客鞋，平时是难得穿它的，每穿一次，总洗涮得干干净净，时间久了，那黄色真正褪尽，显出一种灰白色。

考进重点高中那年，父亲送我去报到。临走时，父亲非常小心地擦试着那双泛白的解放鞋。一看见父亲身上那件没款没型的深灰色西服，脚上一双极不相称的灰白解放鞋，我便不满意地对正专心系鞋带的父亲说：“爸爸，借双皮鞋吧，别人的爸爸都穿皮鞋的。”刹那间父亲的手僵持了，他低头迟疑了好一阵方神情悲怆地自言自语：“女儿大了，知道丑了，做父母的，是应该注重形象的。”于是借了叔叔的皮鞋，缓缓退去了已穿好的解放鞋，有点吃力地换上那双很新潮的皮鞋。

进校前，父亲始终笑着为我挑选簇新的衣裤，还特地帮我换了一副精致小巧的眼镜，我终于迈进了梦寐以求的理想殿堂，我的思绪像脱了缰的野马，一下子飞得老远。父亲很沉重的脚步声一直很有节奏地响在身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全成了耳旁风。办完一系列手续，我才发现，父亲的皮鞋早已裂开了，鞋面与鞋底已快成了两张皮，可能怕鞋底掉在学校里，父亲掩饰着加快了脚步。望着父亲蹒跚的背影，才突然记起，父亲的脚是有怪趾的，他根本穿不得那双鞋。刹那间，一种酸涩遍布身体，泪光中我想起了父亲的那双特大号的泛白解放鞋。

后来的日子，父亲仍然穿着他那双泛白的解放鞋，却总是用辛勤劳动的血汗钱满足我们的一切需求。上大学那年，解放鞋已经很破了，我劝父亲买双新鞋，可父亲却说，等我大学毕业时，他会穿双新鞋来接我。我知道，父亲这样节省是因为心中那不灭的希冀。

大三寒假我没有回家，为了找工作，更为了那时时能够触摸的心愿，我找了两份家教，非常节省地度过每一天。两个月下来，竟然有了两百元的积蓄。拿到工资的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一家皮鞋店，为父亲订做了一双特殊的皮鞋，鞋头尽可能地宽，鞋码尽可能地大，我知道父亲一定会喜欢它。当我把擦得锃亮的皮鞋连同那满是泪痕的家信寄走时，长久以来，那绷紧的心弦才松懈了下来。

毕业时，学校包车送我们回家。可父亲却拿稳了时间，变魔术般出现在我的眼前。父亲脚上正是那双熟悉的皮鞋，崭新光亮特别醒目，配上他那件深灰色旧西装，看来仍是那么和谐，父亲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轻松和自豪的笑。

列车离站了，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我依偎着父亲，憧憬着父亲穿着这双新鞋，带我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