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要回家来看您
一次次远行,您一次次嘱咐我记得回家过年,妈妈,我明白您对儿子的那份牵挂,妈妈,我要回家来看您,您知道吗?!
每次出远门,妈妈都要送我们到车站,嘱咐我,记得回家过年,叫花子都有个年。
我点了点头。汽车开走很远,妈妈那年迈的身体还立在那里向我招手,视线模糊了,心理却装下了她那清晰的身影。我知道,她每次一个人往回走时,一路上都要抹着眼泪。所以,我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那根长长的线,总是牵着不断。
快过年了,妈妈电话里问我回家过年吗?因为我全家在深圳,妻子没放假,我说,年后再抽时间回来。妈妈沉默一会,说,我对大哥怎么说呢?就说你买不到车票?罗阳到广州买票,明天上午回来。这意思妈妈是想我回家过年的。因为她说过,想看到全家人团年。
妈妈总是不强求我们,从来都是顺着我的;听说我不回家,她在电话的那一头,只是轻轻地咳嗽两声,我说,妈妈感冒了?你要自己保重身体。她很快大张声音:”没有,我好着呢。你不要担心我。”她从来都是说自己很好、很健康、能吃能睡,每天散步。接着是他那很勉强的笑声,我听着听着,不由得鼻子一阵发酸。
大年过后,又忙着找工作面试。
到十五这天,我电话问妈妈,哥哥到拜年了吗?
她接电话,很高兴;问我,还不回来?紧接着叫罗元把电脑视频打开。
我看妻子在电脑上玩游戏,反正过几天就打算回去。就说,不视频了。
妈妈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说,听到我说话,心里就轻松高兴。她告诉我,晋阳添了个儿子;罗洪轩有爱人了;她是想看见我。
想回家,想妈。想吃妈妈炒的家常菜,野葱炒鸭蛋、肉丝葱花汤、油炸辣子拌元蕦……
一到下半夜三更天,总是醒过来睡不着,心里恍惚。
要不就是在梦里,又和妈妈像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起了。
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心里盘算着,回家。妈妈,我一定回家来看你。
不料这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妻子电话响了,她接电话,一时慌了神,忙问:”说清楚点——妈妈死了……”
”妈妈……”我像被高压电突然击了一下,过后是天旋地转;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不知去向地一头钻进洗手间,嚎啕大哭……
二哥在电话那头喊着:”……你要冷静……你要冷静!赶快回家。”
当奔驰的列车一路呼啸,把我从千里之外送回家乡时,我的灵魂已经开始飘飘浮浮四处游荡。天气虽然冷得刺骨,但是我穿着单薄衣裳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巨大的悲痛像蛇一样撕咬着我的心……
我冲进灵堂,双膝跪在妈妈棺材面前,一声又一声的喊着:
”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回答、不回答……是生我气了吗……”
没有,再也没有妈妈那亲切、慈祥和蔼可亲的声音,灵堂里除了哭声还是哭声。蜡烛在流泪、天空在流泪、心在流泪……
妈妈闭上了那双盼儿不能归的眼睛、闭上了有话没能对我讲的嘴、闭上了那颗盼我失望的慈母心。勤劳、纯朴、善良地走完了她的人生。
妈妈,儿我不孝顺,远隔千里,没有在你身边,这是我的罪孽。答应你回家,已经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谎言。我甚至异想天开,妈妈能从棺材里活过来。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妈妈说。老天啊,我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给了我一个已经没有知觉的妈妈呀!
我盯着妈妈那张熟悉亲切的脸,此刻,她是那么的平静安详。好像在说,你来迟了,我已经走了。我回忆起妈妈的从前……
曾经听家婆讲,妈妈小时候白析漂亮,人称一坨银;外公是秀才,无论上街还是教书经常把妈妈骑在肩膀上,是何等的宠爱。后来外公因病早逝,外婆改嫁;妈妈便带着弟妹,走亲戚,过着依人提下的日子。因此,妈妈最怕亲人远离。
妈妈十八九岁的时候,天上有日本飞机轰炸,地上土匪强盗做乱。便由当团长的舅公做主嫁给了副官,后来是我的父亲。父亲前妻病死,留下一个小母亲十来岁儿子,母亲便做了前后左右都不是人做的后妈。生下我三个哥哥的时候,父亲被人陷害,充军黑龙江。妈妈二十几岁的弱女子,一把眼泪一把汗水,靠着编竹篮,担负起养婆婆、四个儿子、及大哥读中学的费用,她那纤细的身子不知道是怎么熬过那沉重的日子。文革父亲挨批斗,母亲陪着流泪。下放陪着挖山做田。父亲因为贪污两块钱管理费,房屋被充公、开除工作。靠妈妈工作养家糊口。还要护伺久病不愈的父亲。浆洗缝补、捞茶煮饭全是她一人。记得我中学毕业时,母亲因何逼得去上吊,后来是父亲要大哥去找回来的。
在我们最艰难的日子里,几乎失去学业。妈妈偷偷地卖掉了家里吃的菜油,叫我拿去交了学费。妈说,我们就是吃了没文化亏,你要好好学习。她自己没文化,却懂得读书的重要。这就是中国母亲那种纯朴善良的心。她做过居委会了解委员,上过夜校;恨自己文化低,要不早就上去了。那样艰难的生活条件,我们五兄弟都中学毕业。为了我们兄弟读书,哪怕吃糠咽菜,她也心甘情愿。妈妈生活简朴,在我下岗日子里,她靠仅有的两百元低保维持生活。我问她,物价这么贵,钱怎么够用?她说,等超市打特价就去买菜。她经常买那些快要变质的食品。为的就是节省。我寄给她的钱,她都存在银行,说是帮我存在着。到了八十岁,政府每月发给她八百元补贴,她高兴的抓住我妻子的手说,我有钱了,帮你们存点钱买屋。我劝她,不要给我存钱,你想要什么,自己多用点。她平常对我说,一个不是我生的,一个说自己抱出去了。他们说这些,妈的心里很明白。她平日里省吃俭用,暗自斩心劲,还要为自己准备百年后的操办费。可怜的妈妈,劳累一生,不仅没有得到儿女们的享受,还要担心这个,操劳那个;箱子里如今还藏着在罗子山失去的四兄清江的相片(其实根本不是,别人怕她看见清江相片哭,拿了个其他人相片忽悠她)她的心里有了那个无法愈合的伤痛,经常在梦里失声痛哭。我就常常把她从恶梦中喊醒。但是,今天我的妈妈怎么也无法喊醒来了……
来到妈妈住过的地方,没有了妈妈的踪影,桌子上有一本翻开到二十四日的日历;侄女罗阳说,奶奶从过年到现在,她一天翻一页,盼着,盼着-有时候眼睛痴痴的、很久很久看着外面的路上,口里默默地念叨着……此时,我只有默默地看着那本擬固在瞬间的日历哭不出声,眼泪哗哗的往那上面泼去。
下葬那天,我从妈妈的坟墓上抠了一坨黄土,用布抱着,装在贴心衣袋里。妈妈,我要把你永远带着身边,不分不离。
返程那天,汽车开动了,我习惯的向以前妈妈向我招手方向看去,那根牵挂着我的长长的丝线被无情的切断了,这个城市使我失去了牵引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