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成比目何辞死——我读古代爱情故事(2)

三。一代倾城逐浪花——范蠡和西施

《浣溪沙。西施》

家住苎萝数载春，岸花汀草水湔裙，妾家本是浣纱人。

满载乡愁离越地，空留余恨到吴门，烟波湖上杳无痕。

——青若题

有许多故事很遥远，于是才凸显出了它的魅力所在。我们不要以为它过于遥远，就选择了放弃。很多时候，往往都是由于我们轻易的放弃，更会觉得与它相去甚远。

如此刻，捧在我手心里的几枚鹅卵石。要是只顾欣喜它们的光洁质感与棱角的分明，而不去在意它遥远的过去，那么你真是错了。它们也应该有故事的，或许很多年前，这些鹅卵石也曾被另一人如我这般紧握在手中。只是，我们都可以握紧石头，却始终无法握住一样名叫“命运”的东西。

于是我深信有很多故事，必是要经过岁月河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洗涮磨砺，最后才渐渐沉淀的一种耽美。想必两千多年前，那个浣纱女子的故事亦是如此。

她是美丽与智慧的化身，她是男人心中至美的情人。她的美能叫鱼儿羞愧得沉进水底，她的一颦一笑曾令一代江山倾覆。真是倾国倾城的美呀，奈何美到了极致便会是一种难以呼吸的痛。上天对她如此眷顾，却又暗地给她注定了一份今生难逃的劫。

你看那条若耶溪河水，至今还在两岸青山间日夜不息地潺潺流淌。只是不知，它又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呢？好吧，就让我们把时光倒流，忧伤逆转，近距离去感受一下远古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就像打开了月光宝盒，思绪也随之不再受控制。迷离恍惚间，感觉身子一下就变得很轻很轻了。

公元前494年的春秋时代确实离我们很遥远，已遥远得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味了。这一年，吴国打败了越国，吴王夫差俘虏了越王勾践。可越王不甘心啊，于是他卧薪尝胆，并听从范蠡和文种的献计，从民间找来了两位绝色美人——西施和郑旦。两大美女加盟，国家立即成立AAA级保密训练项目。不惜耗资百万，历时三年对她们进行全方位的靓丽包装。终于使得二位姐姐歌舞礼仪，撒娇献媚无不专业娴熟。再由范蠡亲自一路护送，把她们献给了吴王。吴王被美色迷惑，最终和他的臣民们一同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样的历史事件，诸子百家没有什么非议，问题的关键就是西施和范蠡之间究竟有没有擦燃过爱情火花，甚至质疑他们两人最后是不是携手归隐了？这应算是后人最感兴趣的话题了，但是现实告诉我们，也许谁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对此记载，相关古籍较为纷杂，只列出代表性的来说。若按《越绝书》：“西施亡吴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所说，这倒是和很多文人心理达成共识。如苏东坡《水龙吟》：“五湖问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辛弃疾《摸鱼儿》：“谩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戴复古《松江舟中四首荷叶浦》：“范蠡挟西施，功名付烟艇。”元代诗人王昙《留侯祠》：“君不见五湖范蠡载西施，舸鸱夷去已还。”这恐怕就是我们最能欣然接受以及想看到的最美好结局了。但是若按《墨子·亲士》：“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所言，那么西施沉水必死无疑。持这样看法的文人也不乏其人的，如皮日休《馆娃宫怀古》：“不知水葬归何处？溪月弯弯欲效颦。”李商隐《景阳宫井》：“惆怅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吴文英《浣溪沙》：“日长春去画帘垂。五湖水色掩西施。”咋回事嘛？你说这到底是沉鱼，还是沉人哦！？哎，泛舟而去爱得浪漫美好倒罢，若真是被越王或是范蠡残忍地将她沉水致死，那真是暴殓天物了。

岁月飘渺，往事如幻。无论如何，心里总希望他们真的曾有过一个才子佳人模式的美满结局。就象昆曲《浣纱记》中一样，其实他们早已相爱。为了顾全大局，他们毅然选了择暂时牺牲个人的爱情。等到功成名就后，他们便立即隐姓埋名，携手泛舟五湖，从此再也不离分。这种儿女情长，显然已经成为一种大爱。虽然其间纠结不可少，委屈不用说。但她为一个承诺，为一个信念，也是为了范蠡给越王一个最满意的答卷。她成全了范蠡，成全了勾践，也成全了整个越国。

民间流传的故事都是具有唯美性的，它才不会跟历史去较真。符不否符合史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定能符合广大劳动人民心理所接受的那种大团圆的结局就行。这是人性最宝贵的至善至美之处，因为，我们都有一颗善良美好的心。

人们往往总喜欢或者说是习惯于把一个国家灭亡的责任全部推托在女人身上，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极为错误的传统观念。历史就是这样，无论哪一方是赢家，终归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其实谁坐江山都无所谓，只要是岁月静好，百姓能丰衣足食便可。我较为赞同唐代诗人罗隐的观点，他的诗体现了一种客观和公正：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在林黛玉《五美吟》的诗中，我特别喜欢她感怀西施时的一句“一代倾城逐浪花”，故拿来作了文章的标题。往事越千年，有时我们静心想一想也是啊，除了西施，你说自古还有多少佳人都如同水里的浪花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青山还在，斯人早去；绿水尚流，尘缘已了。怀古叹息，我们总是免不了惺惺相惜。下一个，又会是谁即将湮灭在烟雨红尘中呢？

好了，让这位美女有权保持沉默吧。别再问她的归宿，她只是一泓烟波浩渺。也别再问及她的爱情，她对我们将永远无可奉告。其实我们只需知道，人间她曾来过就行。那一年呀，春天格外地美，花儿也分外地香。。。。。。

四。既为君生，便为君死——孟姜女哭长城

生在世间，我们的笑可以情不自禁，哭也是在所难免。哭是每一个人，真实情感流露的表现。追溯时光，孟姜女算是在我很早的记忆中，见过的一个哭得最伤心的女子了。

幼时很多的夜晚，我常被长辈们带到礼堂去看家乡的楚剧。譬如什么《四下河南》、《秦香莲》等，其中就有《孟姜女》这出戏。由于戏尾非常精彩感人，所以我回想起来仍会有些的零星记忆。女演员一身缟素的装束，带着一声声悲悲戚戚的哭腔，哭的大约是什么‘我苦命的夫啊’等之类伤心的台词，真可谓是声情并茂的表演。当时的我，睁一双无邪的眼睛看着大人们扯起衣角抹泪，而我自己的脸上却显得是那么的惊愕与漠然。因为我不明白，剧情和我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又有何干系？等到人家哭完戏终，我也就懵懂地随大人回家了。

虽是如此，但那个女演员伤心欲绝的神情，倒是刻在我脑海至今都难以磨灭了。都言年少不识愁滋味，那么幼小呢？那样的单纯，既无邪念又无贪欲，不知动情也不伤心的，不知有多好啊！

一直以为孟姜女的故事，浓缩起来的话也不过八个字：千里寻夫，哭倒长城。可后来渐渐发现故事的版本颇多，渊源也很长。作为中国著名的古代四大爱情传说之一，孟姜女的故事可谓最为复杂。我们现在所读到的，或者是影视中看见的那些情节，实际都是在重复着元代戏曲中已经成型的故事。

真没想到，这么平凡的一段爱情悲剧，能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独自演绎着它不朽的传说，并做到经久不衰。它根植在民间这片文化沃土里，其影响有究竟多深？它的魅力又到底在哪？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都处于惊讶和好奇中。

原来孟姜女的原型，最早要见于《左传》的记载中。说的是东周时期，齐庄公派人攻打莒国（今山东莒县），齐国的将领杞梁英勇战死。他的尸身被运回了临淄，杞梁妻哭迎丈夫的灵柩于郊外的道路。齐庄公只想派人在郊外吊唁一番，而杞梁妻坚决不从。丈夫英勇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回，夫妻也因此阴阳两隔。作为国家的一级战斗英雄，你说一代国君倘若如此冷然漠视，手下将士怎不心寒？天下的百姓又该会怎么想呢？这个重要性，齐庄公总算是意识到了，最后亲自到杞梁家中，为杞梁吊唁，并加以厚葬。

这段历史，在汉代文学家刘向的《列女传。齐杞梁妻》的书中，故事变得就有了延展性：“乃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遂赴淄水而死。”在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蔡邕的《琴操》中，更是添加了有唱丧歌的情节：“于是乃援琴而鼓之，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哀感皇天，城为之坠。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

世有烟火盛传，故事继续流传。到了充满浪漫主义和神话色彩浓重的唐朝，杞梁妻在《周贤记》的书里，忽然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孟仲姿（也就是孟姜女）。而杞梁，成了万杞良。不过，流传最广的也最迎合人们美好心理的，那就是明朝的版本。这时的孟仲姿正式成了孟姜女，万杞良也变为万喜梁了。

故事的开头，简直浪漫得让你几乎晕眩。那万喜梁最初为了逃避筑城之役，整天东躲西藏的。躲着躲着，他还就躲出了一段姻缘。所谓无巧不成书，有天，万喜梁误闯入了孟家的后花园。可以说他来的正是时候也不是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人家孟姜女正在洗澡哇。一个黄花闺女的洁白之身就这样被一个陌生男人瞧见，还一览无遗的。你说对贞操观念极其看重的古人而言，那还了得？故孟姜女羞愤难当，当时就急得直问傻站在丝瓜架下目瞪口呆的万喜梁：“帅哥，事已至此。要么你让我一头撞死算了，要么你就娶了我，二选一你看着办吧。”万喜梁一听，愣了半天还以为在做美梦哩。在确认真实性后，赶紧答应道：“好啊。我愿意，我愿意娶你。”

这样的美事固然是千载难逢，但天下也并非就只他万喜梁一人会碰到。这倒让我记起了，很多年前看过的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里的陈家洛。这家伙第一次见到香香公主的时候，香香公主也恰巧在湖里洗着澡。金老先生描写的那情那景，说实话真是有点让人心旌摇曳浮想联翩的。什么青的山，绿的水，雪白的肌肤，漆黑的长发，湖中还时不时飘落红红的花。我相信看过此书的人，在这都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这哪里描写是什么文字，分明就是一幅令男人神魂颠倒的美人洗浴图。就连陈家洛本人都还以为是传说重现，七仙女下凡了。令人惋惜的是，对这么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香香公主，陈家洛和她只能有缘无份，英雄美女从此落得个心有意而爱无果。

若比较起来，倒是觉得身为农民工的万喜梁要比陈家洛强多了。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和孟姜女成亲了。虽说婚后的好景也不长，万喜梁还是被抓去修筑长城了，但好歹结为连理，真真切切爱过了一回。故事到了后面，悲剧色彩浓厚而感人。由于劳累过度万喜梁累死，尸骨埋在了长城下面。孟姜女因思念丈夫，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长城。面对这么一个难以接受的悲惨事实，她悲痛万分，放声大哭。不一会，只见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这可不是《西游记》中妖怪出现前的征兆，而是她的哭声感动了天感动了地。你看，奇迹出现吧，长城居然就轰然倒塌了。于是她割破手指，在累累的白骨中挨个滴血验骨，终于找到了丈夫的遗骸。（古人认为，亲人的血滴在死者的骨头上能够渗入）后来秦始皇见孟姜女年轻美貌，起了邪念想霸占于她。没想到聪明的孟姜女反把戏弄了一番，她让秦始皇披麻戴孝率领文武百官一同哭奠死去的丈夫后，毅然跳海自尽了。

孟姜女哭长城，千古绝唱谁人听？故事完了，可人们的眼泪未干余恨未消。她一人哭倒了长城，却让千千万万的人觉醒了过来。这样的故事，反映出那个时代里人们心中一方面无比痛恨着封建的暴政，一方面又努力追求幸福而自由的生活。这样的故事，无论是在文字和戏剧里，都充分发挥了其艺术所产生的效果。达到了思想教育的作用，也体现出了一种更深层的现实意义。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李之仪的这一句，道出了古今诸多女子对爱情痴绝的写照。这样的女子一旦注入了情感，便会对爱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哪怕撞上南墙也不知回头。但这样的爱，是必须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要彼此心心相印且付出真情挚爱。否则，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是毫无意义的。孟姜女曾和万喜梁患难与共相濡以沫，为他殉情，既解脱了自己，也捍卫了她心中固若金汤的爱情。猜想她跳进海中的那一刻，心中一定在默念着：夫君，我来了。

宋朝的文天祥，曾在孟姜女的塑像旁书下一联：“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是的，孟姜女并没有死去。她作为一个时代的印记，成为了民间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正是孟姜女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信念和不畏强暴的精神，才使得后人一代又一代的传诵。只有这样的人，她才会得到世人的敬重和怀念；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永久地鲜活在人们的心中。

（青若冩於壬辰年三月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