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戏

是石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31 10:36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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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从记忆深处童年看大戏写起,看大戏的各种乐趣,早已不限于看戏本身。童年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得极易满足。人前人后凑个热闹是快乐,偶尔听懂的一句半句戏文也是快乐,那些与戏无关的小插曲也是快乐的。长大了,对戏有了更多的认识,也有了更多的理解,才知道,戏里戏外,其实有很多的人生哲理,感悟生活中的世态万千,其实正如戏中所演所唱的一样。问好作者。

室外,华灯闪耀,光影迷离。客厅里,光线柔和,温馨有加。孩子在写作业,妻子在整理着她的会议资料,我打开电视,声音又不能开的太大,随手翻着频道,众多的节目只有西安电视台的“大秦腔”很适合我的胃口。听着那鼓镲齐鸣,青衣那婉转的唱腔,我时时会想起小时候看戏的情节。

故乡农历的七月七的古庙会那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那时候好多村子没有电,更不要说是看电视了,偶尔看上一场电影,惹得大人小孩能讨论上几个月,最大的娱乐愿望就是赶七月七北谷街的古庙会美美看上几天大戏了,那时几个村子会联合请来县上的剧团,演上三天大戏,最令我自豪的是我有一个堂舅和舅妈是剧团里的主角,就凭这点我有时可以坐在戏台子上拉板胡的旁边看戏了,把一个个小伙伴和同学们羡慕的直找我走后门。

七月七的古庙会唱大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习俗,传说在我们村的南边的贺家峁村有一个放羊的老汉,每天中午都要赶着羊群到洛河边让羊喝水,七月初七的那天北谷要唱大戏了,他正准备,去河边早早让羊喝完水,然后也去北谷去看戏,他快要到河边的时候看见两只锅盖大的鳖从洛河里爬上来,伸着长长的脖子,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不一会儿就从洛河里出来两只枣红色的大马,马上骑着两位穿红戴绿,长相十分漂亮的女子,两只枣红色的大马驮着两个漂亮的女子朝北谷走去,老汉悄悄将羊赶回家,尾随在两个女子的身后也到了北谷,这时候大戏已经开始了,由于两个枣红色的大马和两位仙女般模样女子的出现,看戏的人群马上骚动了起来,人们纷纷议论幷围观不看戏了,她们俩走到哪里,人群就跟到哪里,被人们这样的围观,是两位女子既紧张又害羞,这时候只见一个女子将手一挥,一场倾盆大雨即刻而至,人群马上就散开了,大雨过后,两个女子和枣红色的大马也不见了,这时候牧羊人就尾随着两女子来到河边,看见人和马钻进河里不见了,不一会水面上喷出两股鲜红的血把贺家峁都染红了,有人说那两个女子是可能是龙王的女儿,两只乌龟是洛河龙王的将军,由于他们两巡视失职被龙王杀头了。从这以后七月初七唱大戏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个女子。

后来人们在北谷大戏台的对面修了一座娘娘庙,庙里就供奉着两位女神仙,每年七月初七唱大戏就是期望那两个仙女能够保佑洛河两岸人们安居乐业,奇怪的是每年七月初七几乎都要下场大雨。这只是个美丽而动人的传说,但小时候我对这个传说信以为真,总期望有一天也能见到那两匹枣红色的大马和那两位漂亮的女子,到了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娘娘庙遗址已经荡然无存了,其他的庙宇几乎被拆完了,但这一唱大戏的习俗却被保留下来了。

北谷村是方圆几个村的中心,逢农历2、8,附近的村民都来这里赶集。这时,有三天戏,就有三天的大集,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买卖牲口的贩子,来赶集的人,都比平时要多很多。

当然我们也和大人一样扳着指头数天过,盼望着,盼望着,七月七这天终于来到了。每到这个时候,母亲都要去外婆家,把外婆和外公接来看戏,再住些日子,平时难得有戏看,只要身体允许,外婆都会来的,和许多老年人一样,外婆和外公最爱看戏。其实外婆不单单是为了看戏而看戏,她是看在剧团里的舅舅和舅妈。

这个季的农活不算忙,麦子已经收了,玉米没有到成熟的时间,瓜果到上市的时间了,那时候物质相对匮乏,人们的口里寡淡无味的,唱戏这几天好多人家都不在家里做饭,大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附近几个县的供销社,百货公司,就连某些机关食堂也来凑热闹,支起锅灶,搭起棚买起饭来了。大人带着小孩,闺女搀着母亲,锁了门,带上凳子,一起去看戏,村庄的小路上,通往戏院的各条路上,都有扛着椅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赶着看戏的人。高一声,低一声,喊着相熟的人一起去。

戏是早晚各一场,白天太热人相对比较少,就是少也有上万人,晚上看戏的人最多了,黑丫丫一片,戏院设在一个土台子上,门前的空地上,平时长满了草,平时用来开群众大会。现在挂好了深红色的幕布,在微风中飘动着,两边的木桩上,绑上了大喇叭,晚上还可以看到字幕,台上的乐队也准备就绪。戏院里黑压压挤满了人,能坐到前排的都是老戏迷,早早搬了凳子,占好有利的位置,后面的人只能站着看,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的,有站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有人干脆爬上院子的围墙,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有身手敏捷的,爬上树,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下面看的清清楚楚。

幕布缓缓拉开,台下安静了,从后台走上一个化了妆,穿着戏服的演员,开始伊伊呀呀地唱,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春风播得老远,方圆好几里地都听的一清二楚。弯弯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杨树的绿叶上,洒在人们的身上,洒在被灯光照亮的舞台上,寂静的夜里,只有锣鼓的声响和着那优美的唱腔,人们沉浸在古代才子佳人的爱恨离愁中,沉浸在古代帝王将相的勾心斗角,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中,渐渐的走入历史,跟着人物的喜而喜,忧而忧。这是我现在的思维,我当时是一个小孩子,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思维细节。

演员在台上唱的啥?哪个朝代的事?自己记不清,只模模糊糊的记着包公铡陈世美的那出戏,包公脸黑,又听说是好人,所以记得住,一有人物出场,我就问大人,哪人是好人,哪个是坏蛋,以后慢慢知道,黑脸的好人,白脸的都是坏人,是奸臣。

但是最爱看的,还是短衣打扮的人翻跟头,空翻,一连可以翻上几十个,或者来个漂亮的“鲤鱼打挺”,我想学,却没人教我怎么练,看戏回来一个人头顶着床,撅起屁股练;一枝枪能在五个手指间,身前身后来回的旋转,而不会掉下来,台下一阵叫好声,我也找一个棍子来练,还没转几下就掉下来了;我常常跑到后台,看后台的墙上挂满了行头,有胡子,各种刀枪,还有佩在腰间的圆圈,至今叫不上名来,演员出场时,穿着高底的白靴,双手扶着它,一摇一晃很是神气。我当时只记得一句戏词就是“王朝马汉一声禀,莫呼威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见公主不比同僚辈,动凤驾理有亏,猛想起当年考文会……”

其实能看懂戏的人不多,凑热闹的人很多,当然浑水摸鱼的,小偷小摸的人也很多,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嗡嗡的骗闲传,有给儿子说媳妇的,有给女儿找婆家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打架了,戏台子底下的人哗的一下去了一大半,原来是一个小偷偷一个老头的水晶眼镜被抓住了。

戏继续在演,我坐在外公身旁,吃着瓜子,边看边听外公给我讲戏,外公是个老戏迷,平生没有什么爱好,也不识字,可说到戏他能说上几天几夜,什么“穆桂英征西”“铡美案”“潘仁美害杨家”他都知道,看着看着我就趴在外公的腿上睡着了。

散戏了,人们纷纷散场,分散在通往各个方向的路上,消失在路边的村庄,路上议论的话题自然是戏里的人物,哪个人好夸上几句,哪个人奸,忍不住要骂上几句,熟悉这出戏的人,会跟人讲起这场戏的结局,坏人终要受到惩罚,好人终得好报。

戏唱了三天,我几乎天天不拉,这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最开心的事情了,每到这个时候,父母每天就会给上我几块钱,我就领着妹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当年一毛钱可以买八块水果糖,瓜子一毛钱可以买二两,西瓜五分钱一斤,六七块钱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已经是大款了,根本花不完,结余下来的还可以买点学习用品,因为过了七月七,也就到快开学了。

这样的古庙会每年都在持续着,一直伴随着我上大学以前。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但家乡的戏依旧在每年的七月七,不间断的唱下去。

有了电视,看戏也不象以往那样需要跑十几里路,需要去顶烈日或者跟着大人晚上看戏了。在电视里就能看个够,而且是小时常要仰头眺望的的几个名角,我在下乡的时候也见过好多次。

一次路过易俗社,不由驻足,已有百年历史的戏社古色古香地矗立在那里,大门紧闭。听说里面装修的很豪华,一张戏票最少也得880元,最贵的是8800元,但经营状况却并不怎么好。城市的人不是不想看戏,而是掏不起这么昂贵的戏票钱。只是在农村还有大量的痴迷者,那是因为看戏不要掏钱。是啊!戏这种中国原生态的艺术是应该演给广大老百姓看的,不知是演给领导们看得,况且领导哪有时间天天泡在戏社看戏啊!,我驻足良久,怅然而去。

但在城市,自乐班道是很多,傍晚沿环城公园闲溜,你会发现,有扮相的,不扮相的在一阵激扬的弦索唱的是有板有眼的,只见一圈人围处,中间几条木凳,锣鼓铗鉃齐备,没有扩音话筒之类。一段激昂慷慨的《下河东》让人荡气回肠,一曲《断桥》让人悲切凄婉,心酸神黯。一曲《铡美案》让人大声叫好。转至激越处,泪随情飞,气冲丹田,调板急切,铿锵震心,气氛刻热烈,场面激动,让人止不住热血沸腾。

其实,看戏戏,是一种氛围,一种场合和情景,以及情感的交融与发泄。人可以不同,时代可以不同,但人灵魂深处那种对人文的、情性的、身世感慨与道德取向审美意识的沟通交融与共鸣则是相通的。“一声河满子,双泪落襟前”,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一段戏文可以十年百年百唱而不厌的原因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