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记忆

心香袅绕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9 19:59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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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棵老槐树,经历了无数风吹日晒,终于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栋梁之材。他的女主人任劳任怨,守着一个穷家薄业,努力劳动,还要拉扯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又遭到别人的诬陷,生活上同样充满了艰辛与苦难。这两者之间都有一种勇于面对生活,不怕吃苦的美好品质。关于槐树的结局,是能够遇见的。它默默地奉献着,最后自己的躯体也被瓜分完毕,留给他的主人最后一笔财富,最后被人们渐渐忘却,而属于旧山村的许多记忆也随之黯淡。岁月流逝,光阴轮转,许多东西如这棵老槐树一般,消失在远处。

不知何年何月何时,天空中飞过来一只鸟,偶尔从喙里吐下一粒槐籽,于是,一株槐苗从山坳深处一户农家的围墙角破土而出了,时光流转,天长日久,槐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古槐。古槐树干粗壮结实,需要两三个人合围才能丈量出它的周长,槐树躯干上紧紧地依附着鱼鳞状坚硬突兀的树皮,青黑皴裂,还锈蚀着点点斑驳鲜亮的黄苔。古槐伸向苍穹的数百枝铁钩银划的青黑色枝桠,缀满了椭圆形的碧叶。春夏之交,古槐披挂着一嘟噜一嘟噜晶白莹润的蝶状花穗,组成一穗穗冰肌凝脂、袅娜动人的流苏,沁人肺腑的甜味、浓郁的芳香飘溢得满山遍野都是。葳蕤丰茂的古槐,在满地落花成冢、香消玉殒之后,又会垂挂下一条条绿茸茸籽粒饱满的豆荚,犹如一串串玲珑精致的铃铛,一阵风拂过,似乎能听到铃铛发出的脆响,枝叶婆娑起舞,窸窣哗啦的乐章此起彼伏,清扬激越。随着古槐年岁地与日俱增,沧海变桑田,古槐四周围居住的人们越来越多,山村也逐渐扩大了规模,村里家家户户都栽植有品类繁多的树木:枣树、核桃树、杏树、桃树、梨树、柿子树、榆树、椿树、柳树等,灌木与乔木俯仰生姿,村庄掩映在参差错落的红花绿树中,温馨舒适。古槐是村里树木中的耄耋老者,它起初孤独单调的生活也一天天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了。

每一棵树都环绕在农户窑洞的院墙内外。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古槐被两边圈起的土墙围拢在只有一孔窑洞的小小院落的门口,它的最后归属被细化给了一个极为贫穷却充满了生机的人家。古槐连同它附近的一孔又高又深的窑洞被一个驼背的老人分给了他的二儿子与儿媳——那个消瘦文弱、脸色青白的小学教师和身材高大壮实、脸膛黑红的农妇,他们是古槐的第三代主人。古槐枝叶繁密、遮天蔽日,给主人家撑起了绿色的屏障,给主人和四邻营设了休憩时惬意舒适的浓荫。古槐视野所及的沟岔山梁,遍布着灿黄的麦子、浓绿的玉米、火红的高梁、沉甸甸的谷穗、摇曳的莜麦、飘香的荞花、内敛的洋芋,以及繁密滚圆的酸枣、鲜红透亮的浆果、亮紫墨黑的野葡萄、举着喇叭的打碗碗花、色彩斑斓的山菊花……古槐的视听中演绎着村庄喜怒哀乐杂陈的生活变奏曲,古槐以饱经风霜的沉静冷峻面孔亲历了主人生活地变迁和世事人情的百相,耳闻目睹了村落由兴盛到衰败的整个过程。

古槐的第三代男主人在外乡当娃娃头,年轻的主妇朴实勤劳,是个干活的行家里手,她每天要准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取微薄的工分以养家糊口。主人刚会歪歪扭扭走路的女儿妮妮没人照看,整天被主人锁在窑洞里,女主人刚锁上窑洞的门,还没来得及走出院子,就听见妮妮追赶妈妈摔下土炕“哇哇”地哭啼声,女主人硬着一颗心,揩着纷飞的泪花,飞奔到村头去,正好能赶得上队长点名。干活如老黄牛一样勤快有一身蛮力的女主人常被编进男人组干些重体力、比耐力的粗活,女主人任劳任怨地拼命干活,她想多挣些工分改善生活。劳动间歇时,女主人从远远的田地麦场里跑回家看女儿,每次回家,她都看到女儿爬在门槛一侧的猫道眼(专供猫出入的小洞)旁熟睡着,女儿的脸和衣服上沾满了泪水和尿泥,有时还有屎,脏兮兮的,像个小叫花子,女主人不禁悲从心中来,她抽抽噎噎地边哭边撩起衣襟给女儿喂奶,匆匆喂完奶,又在女儿哭嚎摔下土炕的“扑通”声中赶往队里去了。直到天色擦黑,女主人才进门,点燃昏黄灰暗的煤油灯,给她和妮妮做点玉米面掺着许多野菜的疙瘩吃,妮妮嗷嗷待哺,狼吞虎咽地吃着菜疙瘩,妮妮噎住了,女主人便手忙脚乱地灌几口水,妮妮才咳嗽着咽了下去。女主人熬夜安排完家务,做一会儿针线活,便哄着孩子入睡了。

古槐高大繁盛的枝杈间,一年四季都有毛羽黑白分明的花喜鹊筑巢,花喜鹊的儿女们一个个地长大飞走了,老鹊也寿终正寝了,又会有其他的鸟鹊吱吱喳喳地建窝繁衍后代。古槐给了鸟鹊们遮风避雨地有力庇护,鸟鹊的生活过得很安逸。古槐很想帮助可怜的女主人照看幼小的女儿,它竭尽全力哗啦啦地摇晃着手臂示意,女主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它来照管女儿。古槐另一侧是村人往来穿梭的一条仅容架子车通过的土路,晴天里尘土滚滚,雨天又是村里的一条水路,混浊的泥水使道路泥泞不堪。村人从深沟里挑水要经过古槐身旁的土路,去地里干活或者去公社办事赶集也要经过这条土路,牛羊骡马去沟里饮水驮水吃草、人们侍弄庄稼也要经过这里,这条土路是村庄繁荣发展的见证。同时,这条土路又是下面人家窑洞的崖背,妮妮走路不稳,若掉下去可就有生命之虞了,所以,女主人只能谨小慎微地把女儿关在窑洞里。

一次,古槐看到女主人又在劳动的间隙飞奔回家给妮妮喂奶。女主人前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从地上抱起满身屎尿裹挟的女儿,就被她身后追赶而来的副队长及一帮丁壮男女揪住胳膊,立马来了个五花大绑,女主人拼力挣扎,高声质问原因,副队长说有人检举女主人偷了生产队的粮食带回家了。女主人任由他们在家里和女人的衣服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到,却还强执一词,诬赖女主人每天都要借口回家看孩子而携带粮食。副队长用大喇叭通知全村人到村头集会,召开批判女主人的斗争大会。哭哑了嗓子的妮妮又被锁到了窑洞里,女主人极力地辩驳喊冤,嗓音沙哑了,他们全然不顾,气势汹汹地把女主人抓进了会场。当副队长清了清嗓子宣布完大会的主题,要女主人当众反省罪行时,女主人豁出去了,突然说要揭发副队长和村里某个女人的作风问题,全场一片哗然,队长一听话头不对,立刻解散了群众,解开了女主人的绳索,批判大会不了了之了,女主人得以自保。

一个天气阴晦的秋日,男主人的大哥背着一根木梯,带着一把犬牙差互的锯子和一把寒光森森的斧子,来到古槐下。彪形大汉的大哥顺着木梯爬上了古槐壮硕的枝杈间,他恶狠狠地用斧子使劲地砍,用锯子来回地剧,不一会儿,青嫩的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一根根流着青汁的树枝匍匐倒下。大哥的三个儿子嘻嘻哈哈地拖着树枝往他们家拽去,锁在窑洞里的妮妮被堂哥哥们从窑顶空洞处投掷进土坷垃、树枝,打得妮妮在窑里撕心裂肺地嚎着。古槐忍着创伤累累的剧痛,内心焦灼万分地呼唤着女主人快快回来。大哥越砍越兴奋,他骑在树杈上,一边摇头晃脑地高歌,一边挥动着剧斧张狂地乱剧、乱砍,树下拖动枝条的打闹声更是尖利刺耳,古槐的半个头颅已被砍得白骨森森、血泪斑斑了,地上撒下了灰白的骨粉,古槐喘着粗气,无奈地发出了痛苦地呻吟。女主人终于回来了,看到割掉了半边头颅的古槐,女主人愤怒了,她勇敢地倚在古槐苍老茁壮的躯干上,严厉地呵斥他们:“你们要想砍掉槐树,就先砍死我吧!”大哥冷冰冰地狞笑着:“想死就呆在树下吧!斧头是不会留情的!”闻听女主人和大哥双方僵持的情形,队长唯恐闹出人命,赶来制止大哥砍伐古槐,大哥不听劝告,村长使出了杀手锏,专揭大哥的伤疤:“你破坏队里的公共财物,‘四类分子’的帽子还没有摘除,你想罪上加罪吗?”提到“四类分子”这个头衔,大哥肆无忌惮的行为才收敛了,他悻悻地曳着工具走了。古槐为自己被斫得遍体鳞伤而痛得瑟瑟发抖,女主人也心疼地搂着古槐号啕大哭。

古槐拼却全身的力气,裸露着伤残的肌骨,经受住了严冬地考验。春风徐来,细雨滋润,古槐伤口的旁侧萌发出了青嫩的新枝,垂危的生命重新焕发了生机,三五年后,古槐又亭亭如盖了。

古槐目睹小妮妮在窑洞里关锁到了两岁,女主人整日哭天抹泪的,絮絮叨叨女儿是个傻瓜,不会说话,走路总是摔跤,她几乎不想活下去了。古槐很着急,舞动柔嫩的枝叶安慰女主人:“不会的,不会的,妮妮不是傻瓜!”可女主人听不懂它的抚慰,一有时间就抱着女儿伤心,傻乎乎的妮妮看到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忽然有一天从嘴里结结巴巴地嘣出一句话:“妈妈……哭啥?”惊得女主人哭笑不得。这时候,女主人的娘家爹千里迢迢地来了,妮妮的姥爷是个医生,他发现外孙女是没人陪伴而发生语言障碍的。于是,老人从千里之外带来了女主人九岁的堂妹英子,英子姊妹兄弟六个,家里穷得连野菜都没得吃,她只求女主人不让她饿肚子就行,女主人感激不尽。九岁的英子带着两岁的小侄女妮妮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玩,妮妮很快就学会了说话。妮妮三岁的时候,女主人生了一个头发萎黄稀疏的男孩鹏鹏,英子又帮助女主人带鹏鹏,混得上顿面糊糊,下顿菜团子的果腹生活,既保下了她自己的一条命,也看住了妮妮和鹏鹏没发生事故。妮妮六岁跟着爸爸去县城上学了,鹏鹏三岁生活能自理了,十三岁的英子才恋恋不舍地回自个儿家去了。

一场阵雨欲来,狂风刮得古槐的枝叶乱摆乱晃。院里晒着女主人从自留地里收回的玉米粒,女主人还在队里劳动,古槐为那些黄澄澄的玉米粒担忧起来。三岁的鹏鹏很机灵,他端着一个大于他身体的竹簸箕,上气不接下气地“哼哧哼哧”着,一点点的把玉米撮进了窑洞,矮小瘦弱的鹏鹏累得脸庞通红,汗水淋漓。大雨点砸向了地面,鹏鹏来回跑得更快了,倾盆大雨泼下来时,他已经把不多的一点玉米全端进了屋子。女主人冒着大雨,浑身湿淋淋地赶回家抢救晾晒的玉米,发现鹏鹏已经全端进了屋子,她一把搂住鹏鹏的头喜极而泣。古槐看到这一幕,也感动得抖落了一地清泠泠的泪水。

古槐下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周末假期从县城回来的妮妮,带着一帮孩子们在古槐地关爱护荫下,跳找朋友、丢手绢的舞蹈,玩老鹰抓小鸡、打沙包、翻转猪羊骨头的游戏。鹏鹏和一帮男孩子用高粱秆、麦秸秆做成大刀长矛扮演敌我双方作战,滚铁环,用烟盒叠成三角板对打赢东西,雨后用破碗底拌泥巴。

古槐下时有劳作之余的男人们在一起商量事情、逗乐子,有女人们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话,有乡里乡亲相互帮衬、相互关照的一幕幕感人场面,时不时也会有鸡飞狗上墙的邻里纠纷上演。

包产到户了,女主人和两个孩子分到了九亩田地,男主人去分牲口,抓阄得到了副队长本打算留给他自己的两头毛驴,主人全家四口人和两头毛驴都吃住在同一孔窑洞里,生活空间狭小逼仄。男主人想在窑洞的旁侧再挖一孔窑洞,隔了一堵墙的大哥说是影响了他们家五孔窑洞的安全,大哥把男主人打伤了,卧了好几日床。主人两口子气愤不已,下决心搬离窑洞,到平坦空旷的塬上修房居住。在众乡亲狐疑耻笑的热辣目光中,主人贷款请外地工匠修了五间土木结构的房子。

古槐为主人的新房贡献出了它的全部。几十人合力伐倒的古槐,数数年轮,有八十多岁,是村子里最年长的一棵树。古槐的几根粗壮笔挺的树枝做了新房的椽檩,粗短的枝条做了新房的门楣、门槛、边柱,细弱的树枝和厚实的树皮被分解成一片片短小的木柴,铺了房顶。古槐巨大的躯干被剧成了一方方宽阔修长的木板,主人请木匠用密实坚固的古槐板为新房打造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张结实厚重的写字台,一个高大耐用的衣柜,还有一个美观实惠的书柜,剩下的小方木还做了五个小板凳,余下的枝叶木屑、锯末刨花都充作了做饭烧炕用的燃料。古槐历经近百年沧桑岁月地淬炼积淀,为主人的新生活竭诚尽心,和主人的生活永远相融在了一起。

来年春天,古槐磨盘似的圆底周围窜出了数根丛丛簇簇的槐苗,古槐把骨肉血脉承传给了子女,繁密的槐苗拥挤牵绊,纤细瘦弱,谁也无法成才。男主人留下了一株身材笔直茁壮的槐苗,其余的苗儿都剪掉了。经过修剪的槐苗可劲地生长着,它和周围高大繁茂的其他树种相比,渺小纤弱了许多。主人搬走了,院落里蒿草肆意滋长,窑洞破败荒凉。主人的左邻是大哥家,主人的父亲在世时栽植的繁茂的核桃树、枝叶纷披的软枣树、果实累累的桃杏树、藤蔓牵延的葡萄树都一一被大哥砍掉了,大哥一家人也搬到新居去了。主人的右邻两家是全村最后搬离窑洞的人家。

如今,除过古槐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坚韧勇毅地挺立在四处窑洞破败、山塌路陷的老村庄之外,还有右邻的一棵盘曲嶙峋的老枣树和一棵铁蒺藜似的老杏树,以及远处窑洞旁的几棵被虫子噬咬得满目疮痍的白杨树,它们相互配合默契地对望着,固守着空落落的村庄和荒芜的水沟,其他的树木都被人们砍伐做了筑屋的材料。槐树旁的土路早已失却了往日的熙攘喧哗,终年冷冷清清的,偶尔有羊群经过昔日人声鼎沸的土路,牧羊人和羊儿单一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村庄的沉寂幽静,与山崖碰撞发出的回声绵长模糊,给稀零的树们和沟沟峁峁处的麦苗野草增添了几丝活力和生气。整个旧山村的农家生活淡出了槐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