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野人——云尚松
井闾人物画像
夏日独访三年未见好友,虽不得而遇,山中仙境独宿一夜,感慨颇多,从高山流水的知音情,到西湖泛舟的浪漫情结,还有那情同手足的兄弟情谊,自檀溪、瑰湖、筱寮,游尽性而归。念友之心因那多开了一瓣的兰而平复很多。
友邀约,意欲围桌而坐,东南西北,各据一隅,作方阵战。蓑翁一非阮囊羞涩,二非手背,实乃神倦心疺,了了无绪也!婉言以谢。
蓑翁素无空手套白狼之技,以小博大之术,也无侥幸之贪求。翼翼小心于方阵,为守住几个活命铜板,费尽心机,察言观色,防守多于进攻,能有胜果乎?
蓑翁,风里雨里,雨里风里,披蓑戴笠,扶犁挥锄者,一身泥汗,于贫瘠之壤,能刨出几分几文!沉落衣角之铜板不足以买小菜几个,买大米几升。介于此因,此花钱费神之娱乐参与甚少也!忍饥饿之苦痛,而无裹腹之食;受冷冻之虞忧,而无御寒之棉,何乐之有哉?
开窗。
阳台,瓷盆中兰草不知何时绽开几朵浅紫,一缕幽香便贴近心壁,迫着鼻梁袅袅不断。此兰草拜云君三年前所赐,并授以植养要义,所幸其不娇贵,只隔时换季,换换石卵,兑兑清水而已!久盼其花,今倏然得见,快哉!快哉!-
如是,心生一念,何不去访访那故交旧友,告以兰草花开之讯。哦!那山居野人——云尚松,屈指而数,未晤其面,又有三载矣,其况若何?-
醉翁之意不在酒,兼而享受他那处山水之色,且巧而又巧赚吃一点山野。比如山雉、野麋之类,岂非乐事!忍口不说了,吞滋津,涎欲下也!
兴兴于心,趣荡于胸。扶单车出,三小时后,弃车而步,一羊肠小径,蜿蜒伸向大山深处。
沿肠而之,夹道时见藤荆杂木,时有乱石,或爬或攀,如此山行一、二时辰,又有一山,曰莽岳,壁立,如削,其峰烟绕云缠,鹰鸷也畏之嵬巍,不过其顶。高风掠,附壁之松,搂风入怀,扯云为帜,啸哮状若易水之风起,乱壮士之袂,掀壮士之发,仰天指剑。蓑翁从其下过,不敢举目,仍感其欲倾欲倒,寒生胆隙也。-
莽岳乃云中之峰也!过莽岳后,其诸山虽高,也不齐莽岳之半腰,然各有其态,若伏兽,若蹲禽,若狼奔,若豕逐。-
吾以一片石为座,稍许歇息。而对面一箭之地,傍山之凹处,见草庐,便是野人云尚松之栖所——檀溪。
一山分两脉,均东向而走,形如字母“n”,由风雨之故,两边泥石俱下,中封其口,后再佐以人力,便积了一汪碧水,今之人谓之堰塞湖也。野人云君尚松则称之为“瑰湖”。吾曾问,何故取此名,云君笑而不语,吾戏之曰:“瑰者闺也,闺者,处子止于斯,汝游乎中,岂能无猥亵女色之意乎!意淫者常它物以代,或寄情于物,而恣意放浪,倾情如天注雨,汝类此耳!雅言称睹物思人,也所谓叶落而意颓,春归而情窦开。”云君以李昱语回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汝若何?洒尽一腔热血,其流之地,不过数丈,怎奈一江春水何?”吾竟无语以承前言。
云君,蓑翁高中同窗,其年小我四岁,其生性与我相若,故交往甚密,其常以“老兄”呼我。不过他之天分远远超我,聪明我辈远不及也!那时学业上不明之疑、不解之惑,我常向其讨教,于年纪而言,亦可所谓不耻下问也。说来渐愧,蓑翁高中念了七年,学勤,冥思,苦读,异想天不开,未修成正果。他则一气呵成,上了大都市里的大学,少年意气,人激进,后因学潮故,又不悔过,回了原籍。其女友为同系之学妹,其性格有点像《红与黑》里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玛蒂儿,慕其才气,毕业之后,千里寻他,与之合卺。两年后,其妻终不耐山中之闭塞,山里之清苦,兼而父母频頻之呼唤,离他去了。
檀溪原有数十户人家,或因出入不便,峰阻岩障,地僻山远,陆续迁出;或因女远嫁男难娶而绝户,又不止十之一、二。
其小筑有雅名,曰筱寮,何故以名之,吾不好妄测,隐约闻奔他而来又离他而去的人,她的名讳嵌有一字“筱”。
檀溪终为云君一人独有,似乎这里之一切都含带其气息,山情水意,水意山情,也似乎有其秉性有其兴味矣!山之色水之光乃其衣披也,山之形乃其骨也,水之流乃其血也。
鸟鸣及虫嘶,虎啸兼狼嚎,乃其所谓音乐之交响。于吾而言,身入檀溪,与风和应,与雨酬答,乃状如与云君晤也,虽有几次不睹其颜,折而返,也不觉憾事。
吾曾以诡异之言弄他,曰:久羁野山不出,不问凡尘之事,不闻时势之变,莫有仙遇乎?狐女红玉是否为汝秉灯添香;婴宁是否捻梅一枝团汝而笑;瑰湖是否有金鲤凌波而来伴读雅文;月里娇娥是否舞袖飘然而下,同汝拈棋弈子。
吾之语,于他似有触,不过也只一丝黯色之云拂过皎皎圆月也!
岁月蚀人,吾虽长于云君,却他比吾显老。不过其神态不若吾之慵倦,其有道庄之风范。风散世尘,雨涮凡垢,清标之表,乃危松出云破雾。三千之飞瀑以为乐,数竿之青翠以为音,裂云之电以为光,天遥之霞以为色。纷青复翠,长树短蒿,鹿安兔逸,燕呢萤隐,天造之殊,地设之异,自然之披覆,日月为其妆也!
蓑翁感怀,心胸虽有万千之意,言之却失其趣味。丹青之善者,应可描其有,更可画其无。这里,蓑翁以无韵之乱文,不达之字符咏曰:
风熏熏而送,萋萋之卉木,芳发兮而芬吐,闻兰兮以听莺啭。
气沁沁而内,淅淅之淫浸,梅黄兮而榴熟,席簟兮以祛溽暑。
天荡荡而迥,山山之色寒,红无兮而绿残,赏菊兮以赋幽怀。
雪沸沸而漫,纯纯之素净,连天兮而接壤,欹梅兮以呵冰影。
天际有暗云动,些风送凉。
参差之木,其叶作细碎响,如玉指轻挑帘悬之珠,长茅短荇左右动,水随之,或浅波或微澜,欲雨乎?
一霎透雨,洗燥热郁火,涤心之烦脑之愦,而体通泰胸怀阔,目舒远而耳聪听。
骤雨过,云散天开。
横瑰湖之堤,又折行山径,步五百许,径旁异木奇葩,其滋其润若沐若浴,吾心怯怯,不敢急,恐身沾之俗尘,落而污之也。崇山有清气自峰若水瀑而泄;似有似无之雾,怀爽适幽逸,若轻云几朵,拂林木之青,摩山色之翠。参差披拂,若五音之律,往来胸臆作山水音。此刻假以羁人身份,捧卷掩怀,高吟子建之《洛神》,或长诵王勃《滕阁》,即神人仙者,无不羡也!
四下无有人,云杳莫知踪。
云君不知何处野游,吾观筱寮之动静,知其出门不久。
吾推荆扉而入,取竹勺接管引之山泉,清冽之液,瞧之暑气渴意顿失,何况将饮乎?甘淳津口,若仙葩神草之宿露。饮毕,双手掬,脸就之,洗,凉意漫弥全身,幽骨邃髓,不凄若凄,不寒若寒,中而合,妙而难言其妙也!犹是云君在,竹器汲水,陶沸煮,以山雾之初茶,冲泡,卷卷兮欲张,乃出土之芽,其鲜栩栩。轻而摇,慢而晃,其色更若雨苏风醒。淡淡之雅,幽幽之醇,如弱管轻丝发于花月之夜也!云君请饮,慢而品,心舒而肺张,神之奕奕,如步云端。享其茶艺,羡其茶好。虽无陆羽茶道规式,其芳非纤手播,其雅非素瓷静递,其珍非玉女奉,然其茶是茶,其水是水,二要具全,不失真趣也!
掀其锅盖,见红薯白薯五、六,吾选其一、二而食,味道稠浓,不过稍逊柴灰所煨之味也!
云君之煨薯,乃其独门绝技。选不破皮之薯若干,用烂泥浆膏其表,小心放入柴灶,再盖一层热柴灰,然后旺火其上,待饭好菜熟,柴火灰烬,取出,去所膏之泥壳,颜色如故,其红仍红,其白犹白,无半点烧坏之黑垢。掰开,其香破茧,如高闸泄洪,可诱得人吞痰不已,或口水悬河。
若为筱寮之秋客,除品猕桃、山柿之美外,汝还可亲尝云君之“糯米栗子饭”,栗子何物耶,山人曰尖栗。其形似织梭,如锥。其果熟,随西风而落,拾之,置于篓,悬空,去湿气。尔后指压之,壳破,去绒层,其肉仁现,生吃之,味过其它干果,比如桂园、荔枝。云君把糯米、栗子之肉仁,用山泉兑桂菊之花末,净洗三番,后又匀二者于锅,清水融溶,不使显凸,木盖严合,气之不漏,先猛火至水分将干未干,后文火而焖之,三味互渗。神仙也馋焉。
吾仰而倒于其竹睡椅,闭目,微簸轻摇,以消劳乏。
暝色渐浓,吾方回神,自竹睡椅起,出,眺目诸山,有霞烧其上,独有莽岳瑰异,不与它同,其巅依稀轮廓,可幻之其有也!斐然半腰,如束彩练,下有紫雾之纱缦环匝,阴晴不一,晦明不齐。
山风不晓何处来,荡荡而去终虚无。仲夏,何来秋秋之气,水皱而叶颤。吾寻思,云君今日怕是不归了。也好,蓑翁为其守筱寮一宿,明早去,留书一封,以邀功,以求下次,重重讹他,诈他一麂或一雉,带归,岂不妙哉?
晚餐自助也!吾于寮之后,半坡,有菜地,摘红椒数只,取寮檐所挂风干之野味切成片片,炒了一盆,不过没有大米,只得掰了四、五颗玉米煮了当粮。如此夜肴,箪而食,壶而浆,野趣盎然,玉盘珍馐可比乎?
“昨答南山僧,松肪寄一车,可以照读书,坚坐待朝霞”恐怕,今宵蓑翁也得学学陆放翁打发长夜之法了,烧松肪以为光,燃艾草以驱蚊,坚坐倒不必,吾可俯仰自如。于其寝卧处,简朴而无赘物,似有麝麋之气,野韭之香。一榻靠内壁,一四腿木桌,上置楚河汉界,红帅绿将诸子乃山石所琢所磨,石材如玉,其泽通润,指执之可感其内温,此棋子三十有二,皆精雕细镂,不知云君所费神费时多少!蓑翁棋盲,云君曾请弈,弃去一边车马炮,也掳吾将帅。吾心十窍通九窍,不与争。吾难不到他,他左右手各据一方,车前马跳,炮轰卒进,俨如诸葛司马之争锋,各不相让。或左为攻方,右为守方,进招拆招,彼进此阻,互为矛盾,使人称怪。
窗户以竹为栅,藤萝为帘。藤萝有探而入者,附衣伏案以为纹。云君不妨之,或牵之走以顺其性。偶有夜萤入,落于书,其光虽弱,也可见字。夜萤或停藤萝,时明时暗,以为珠玉之泽。夜月沿藤萝而照,风惊而动,或隐或现,云君与物境一而不二,无彼无此。蓑翁触物而怀友,与友借物而神通,吾言吾辞、他言他辞,致山致水,不失其旨,也可悉数互述。
其枕边叠放书籍一摞,张岱之《陶庵梦忆》、郑燮之《郑板桥集》、梭罗之《瓦尔登湖》及纪伯伦之《先知》、或棋谱,或于植殖之杂艺。自弈,览阅也不尽是他之消遣方式,他的大小制作多有天然之趣,竹具如篓、筐、笠、席、垫等,均不失竹之性,竹之色,而有其状。木器如凳、桌、卧榻、甑、盆等,多散木质之棻,有怡心悦目之形。
吾随手拈书一册,似读非读,半迷半醒,字之形文之意,也如寮外之色,朦朦胧胧,有入心作息者,乃风来风去之无踪。片片、碎碎;零零、散散,如记忆之中的掠影希光。偶然之轻触,不意之击激,怎不忍要泛泛而化入完全之怀思。
松肪之火,发苍黄之古味,其动若静,其静若动,动与静之谐,若露与叶之偶互,幽幽之雅,似李唐善诗者之附和。眯迷之惬,吾分明见了云君,云君用了一种物质的或超物质的形式,打量着吾之所有,吾不敢做假,不敢弄虚。澈透兮而晶润,怀瑜兮而握瑾,我心顿生忐忑,恐身所染之凡屑,行旅之俗垢,污了此方之毓秀。我持心以稳脉,恐杂念之乱涌,唇齿之错音,聒生物之清听,融形化象,作天然之属之从,臣而仆以亡我,签以一叶一枝之姓,一瓣一萼之名。
松肪之火,其暗也明矣。其内蕴之能量,尤使人看得见听得到最深远最原始的动静:
钟子期在涧间松下听着伯牙的古琴。巍巍乎若泰山,山入琴弦。洋洋乎若江河,水入琴弦。山水之髓之精,链了两人之魂灵,摄了二者之魄影。
首阳山上,饿着肚皮的伯夷叔齐,手足浮肿,脸色饥黄,相互推让着最后的一枚野果。彼此之间,深陷的眼涡,清澈的视线,守护这顷不着尘灰之宁静。
湘水之滨,峨冠博带的屈平,被明月兮带长铗。朝之饮何?木兰之坠露;夕之餐何?秋菊之落英。朝发于枉渚,暮止于辰阳,一路雨行而风吟:“世溷浊而不兮,好蔽美而嫉妒”。
太湖之畔,范蠡范大夫,泛舟而去,孤帆已穷落霞之茫渺。雁过千嶂不留声,鹜掠清空只余云。
我被一长一短的野獐声唤醒,书不知何时脱手,坠地。小心拾捡,轻拭,恐掸落书中之文字,致文失其旨,字断其义,文单而字独,岂不怆然!
中夜之后见月,团团,圆圆。稀稀之星,晶晶,粲粲。
这夜已是玉琢水洗的了,她俨然是临嫁闺子,初照菱花之态。妍然之羞,欲语却难诉心潮之起伏,不语却恐佳期迟误。她也是一篇满充智慧,闪灵巧之光的文赋,用最真实的“字”码着砌着思想,奠基不塌之骨架。
蓑翁不暇去想象云君的实际音容,一声一息,一点一滴,都可以拟形摹貌的。孤独、幽暗全然不是。
这里的孤、这里的独却是灵异的,罕世之稀,珍而不见其二。有如月之唯一。高者之不群,远者之无随,阳春白雪之不合,何谓孤独之有乎?
这里的幽、这里的暗却是亮着的,它孕育着最纯净的原则,谁说不能分娩如炬之光呢!?这里的幽、这里的暗也是一面镜子,它之蕴量,能让人看见何为清何浊;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善,何为恶;何为美,何为丑。
蓑翁之肺腑被漱洗了,心里留了一顷阔广的空荡。偌大的容量,能种植什么?瞬间之顿悟,片臾之发见,潜移之所得,默化之所获,可作端序,渡影载形。幽邃谧远中的一盏灯,亮了仙风道骨,亮了那古之仁人的襟怀,成了恒久之徽墨,摄录不褪之懿范。那高低、上下、尊卑、贫富、强弱之互让,和和谐谐作成自然之律,风弦之,雨叩之。
好象在一点一滴的溶化,溶之于这夜的宽丰,化之于这夜的盈怀。失去自我,云君无所不在,不时引导我心之向。
出筱寮,月泻缁衣,心添凉香,牵影而步,小径之石因着微露而生光。曲二而折三,也就到了瑰湖之滨湄。
瑰湖若鉴之新开,而初出匣也!浅浅之气漫绕微缠,略看其有,细察却无;宛如西子于梦境,悬胆之歙,樱唇之馥。蓑翁不敢以少醺之态,摇影晃象,或有一时之殆举,或咳之雷音,扰了这和谐。这可能就是云君的心胸之涵纳吧,点滴之处,线而绘之,面而立体,蓑翁已不能遏住自定之倾向。
一爿竹筏,筏上有似轿似榻之物,其高,不盈五寸,可坐可躺,这又是云君之杰作。蓑翁登筏,以竹为篙,破水而动。筏至瑰湖之央而篙止。瑰湖水皱,粼波泛,乃月之酥溶。吾仰而卧于筏,有悬空之感。稍稍之起伏,如摇篮边之哺乳,亲慈之叨念,若仙若神。
蓑翁鄙俗之人也,不脱凡腐之气。而境移界异,作我迁改,所谓近朱而赤,沾墨而黑也!如是心向驶善,我思我想:云君的“筱”已化作这里的月儿,云君在她阴晴圆缺的轮回里,读到了情之真愫。蓑翁找不出孤独的元素,在这檀溪,在这瑰湖,在这筱寮。
无知无觉,还是不知不觉;水生之风,还是山生之风;蓑翁已经找不到自己,竹筏动水,还是水动竹筏,这已不是感觉能够测算验证。
竹筏中的我,似乎不愿驰骋思维,就让其浮着,飘而不荡,游而有所,漫而不远吧。蓑翁不由忆起梁元帝的《采莲赋》里的句子: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妖童媛女是没有的,心可幻之;纤腰束素之媛女,叶嫩花初之态,浅笑、敛裾,并非童话的仙子,我想这里定然发生过这样的故事:船筏欲倾,媛女欲坠之小小事故。
仰面,穹高而杳,月明而星稀。
这正当怀人之时,吾不敢揣测代之以他人之心。云君的“筱”,记忆里应该藏有这般致景。生活的实际,可刀割浑然一体的魂灵,可刃分相融的肉骨么?在这样的夜,云君又是如何安置心的怀想的呢?月那深透的眸子,能看到他什么呢?月以最弱的抚摸,依着瑰湖之水脉,用无音之音念读无文之文。
昭以日月之明,崒以莽岳之高,容大可盛天地之宽。万物之内秘之涵素通人之神髓,思之光念之辉物人同谐,这里无是非之扰,无黑白之争,此心境乃物境,此物境乃心境,天地之万籁,佳木芳菲之声息,可诉人心之歆欣。神悦心舒,煦风可助汝之趋步,微雨可为汝静定径之扬尘。欲吟,则有泉之潺潺相应,欲歌,则有山之鹊鸟伴奏。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如若这些山泉之水,不是这瑰湖蓄积着,而是顺势而下,牛羊饮而浊之,鸭鹅浮而污之,它还能清而盛月之靥,静而描天之霞?
云君的瑰湖,似乎含纳了檀溪这里所有的山泉,山泉汇于瑰湖,生衍了瑰湖之澄秀清灵。这里似乎能够听到这样的吟咏:
瑰湖之水清兮,
照吾之影。
瑰湖之水淳兮,
养吾之行。
瑰湖之水静兮,
沉吾之思。
瑰湖之水净兮,
陶吾之持。
蓑翁回篙,筏近岸。
此刻东方欲白,至筱寮,留书一封,曰:
云君:
惠鉴
云君三载前所赐之兰,已吐芳而幽发,我喜不能禁,故而一行,特来相告。
几载未晤,汝可有变化?是否老了些?胡须长了那是肯定,鬓发是否霜白?
檀溪,瑰湖,筱寮之访,颇有心得。虽仍为旧有制式,无所增删,不见换改,但野趣倍增不少,更近乎心性,吾窃以为甚好。云君之檐梁是否多悬些野味?下次,更有不速之客到,则可带归一二?如此甚好,既可饷蓑翁思君之情,又可肥蓑翁口舌之馋,何乐而不为哉!
蓑翁见檀溪、瑰湖、筱寮,自觉已晤汝之真颜;听山水之语,也自觉为汝之言谈,我无憾而走,我来我去,该如云来云去,本不必留书,只为俗套之礼貌,让君见笑了。
另:云君久居山野,筱寮兼有书香之气,时迁而运至,仙姝善狐有此之慕求,切莫矜持而慢之。成了好事,是否告我,讨喝一杯喜酒。
顺颂:
台安!
蓑翁
壬午年丁未月丁亥日
归来,天燠热,至夜半,热气仍不见衰减,幸兰又多开了一瓣,其香引几丝清风,吾才睡下。
不知此刻,檀溪的筱寮是否亮着松火?是否有一丁点儿想想这里被夏煎熬的蓑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