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菜园

星期天，他和姐姐去看菜园。

家里有一分田的自留地，父亲非常在心，一有功夫就在那里侍弄。这块自留地不仅要解决家里吃菜的问题，还要将剩余部分卖掉补贴家用。父亲把田分成十个匙匙（指十个畦，匙匙：方言，指小的勺子，这里是形容词），一半莳菠菜，一半莳水萝卜。荒凉的冬天刚过去，绿油油的菠菜第一个站起来表演，她疯狂地摇曳身姿，垫高脚尖，给大自然增色不少。接着上场的是水萝卜，这时已经有许多小草钻出地面，麦苗开始返青，田野一片绿色。而水萝卜叶面与枝梗的红色纹理，又添新彩，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如今，菠菜已告罄，水萝卜接近成熟期了。

那一年，他七岁，姐姐大他三岁。田里面的一切，对他们有很大的吸引力。

菜园紧挨着村边，是上好的水地。他在田里玩耍，有最好的伙伴、有潺潺流水的水渠、湿漉漉的土地，还有各种刚刚苏醒的昆虫。有在田里劳动的邻家阿婶、本家阿叔。玩腻的时候还可以回家转一圈，看看母亲在准备什么样的午饭。然后，又急急忙忙跑回田里，履行职责。更爽快的是缓解了学校的沉闷气氛，舒展了憋屈已久的身心。

临走的时候，父亲嘱咐姐姐说：“如果有人买，一匙匙八毛钱。”

姐姐守在田头，一刻也不肯离开。他一会儿过来看看，没有人买。一会儿又过来，问姐姐：“还没有人买？”

姐姐笑着说：“又不是自由市场，那有那么多人买菜！”

他失去了耐心，便不再关心，跑到很远的地方玩。快晌午的时候，才回到田头，看到姐姐正与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拔水萝卜，他立即明白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和姐姐帮那人起出水萝卜，去掉水萝卜的缨，洗干净。那人准备了一条口袋，却装满一个小蓝子，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那么一点点——十几斤！一斤水萝卜二三分钱，八毛钱可以买三四十斤的。他和姐姐都有些沮丧，就像做错事似的。买水萝卜的也很诧异：“怎么会这么少呢？匙匙不小，长势也不错！”

姐姐让他回去叫父亲，可是父亲还没有下工回家。

姐姐对那人说：“你再等等，我父亲下了工，一定会来的。”

左等右等，等不来父亲。他失去信心，回家去了。

母亲已经做好饭在等着他们，他先吃了饭，过了一会儿，姐姐也回来了。父亲是最后回来的。姐姐把卖了一匙匙水萝卜的事情告诉父亲，并说一匙匙才起出十来斤，那人很为难，最后少给了二毛钱。

他担心父亲会责备姐姐，因为父亲一直很严厉。可是，那一天，父亲心情不错，反而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在父亲眼里，可能觉得这件事姐姐做得对，买卖公平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微笑就是父亲对他们的肯定。他和姐姐则会心一笑，不是因为父亲，是因为曾经有过一次经历，一次不是很公平的买卖，由于有口头约定，虽然最后少付了二毛钱，生意还是做成了。

多年以后，他对那收获过少的一匙匙水萝卜，终于有了一些领悟。可能是父亲过于专注，水浇多了。水浇多了，植物枝蔓就会疯长，影响结果；其次，也许生长期还差那么一点，是欲速不达的一个小小教训吧。其实，当时的父亲——一个老农民，怎么会不清楚呢，那微笑也许正是他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