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这样的人

谨以此文敬献给我无比敬仰、热爱的陈宗祥老先生

——题记

此刻，您静静地躺在殡仪馆里那张冰冷的床上，面容清癯消瘦，黄中带白，眼睛微闭，嘴巴大张着（听您老伴说，您生前睡觉时就这样）。身边没有鲜花，也没有松柏，只有您最亲最近的亲人：女儿、女婿、小弟、外孙、外孙媳妇和堂侄子侄女们，还有一直敬爱着您的我——在三中工作的您女儿的好友莲子。我想您或许还记得我吧。

我知道，弥留人间之际，您心中一定充满了不舍和遗憾。

您舍不得和风雨同舟、五十多年相依相伴的老伴儿。在您患病的这五六年时间里，她时刻守在您的身边，给您穿衣、端水、喂药，喂饭，为您擦屎擦尿，换洗衣服。您无数次听到她为搀扶您沉重的身体而沉重的喘息，看到过她劳累之后脸颊上纵横流淌的汗水……您知道大恩不言谢，因为不能说话，您也没法说出您心中的谢意和愧意。但您那深情的眼神说明您是多么心疼您的老妻。您知道她也有病，但您像一个孩子那样依恋着她，也依靠着她。过去，您是她的天，是她生命中的主心骨和顶梁柱，而现在，她是您的天，是您的主心骨和顶梁柱。近八十年的人生中，您有许多的亲人：父亲母亲、弟弟和妹妹，儿子和女儿，侄子侄女，但她是爱您最深最真、陪伴您时间最长且最有耐心和爱心的亲人。您与她一生的爱情和婚姻，实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诺言，也充分印证了那句话“少年夫妻，老来伴”的真理。

您舍不得您的女儿和女婿。在爱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们是您晚年生活中除了老妻之外最坚实的依靠。您也心疼他们，知道他们工作都很忙，而人到中年自身也都有病魔缠身，您心疼他们，不忍心拖累他们，但也不得不依赖和依靠他们。为了不拖累他们，您想早日解脱；又因为您舍不得他们，深深地依恋他们，您又不愿解脱。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想必您就是在这种矛盾中度过的吧。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因为中风后遗症，您无法开口说话。但我知道，临终时您心中一定还有深深的遗憾，遗憾您最疼爱、最骄傲的儿子一家因远在美国没有来得及回来，遗憾自己临终之时还没见过两个在美国出生的孙子孙女。但我想，您也应该感到欣慰，因为儿子学业和事业有成、家庭和谐幸福并已尽己所能地向您表达了自己的孝心。他在美国苹果公司总部工作，作为美籍华人的中坚力量与世界精英合作。在公司研讨会上，公司高管和来自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生们认真聆听您的儿子讲解项目解决方案，全球500强的高科技公司副总裁多次邀请您的儿子参加宴会，讨论技术方向，寻求进入苹果主板的机会……这么多年来，您吃了多少他从美国寄来的营养保健品和药品啊！养子为父能有您这样的幸福，这是多少为人父母所渴望的。

说实话，您的后事办的很简单，或很低调。这不是亲人们不愿意大操大办，而是您老伴的意思。她与你相亲相伴五十多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您的人。她知道您一生一直高调做事却低调克己为人，您一生很少想到自己，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像一头“吃进的是草，付出的是奶和血“的老牛一样。对您的这种高尚品格，虽您生前不张扬，但了解和熟悉您的人都知道。　　您出生在一个多姊妹兄弟的普通家庭。小学时您勤奋好学，成绩优异，以蔡家坡地区第三名成绩考入扶伦中学。由于品学兼优，学校主动免去您的全部学费，只收每个月5个铜板的生活费。但您父亲的一句话：“你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光靠我的工资无法养活，你还是早点进厂当童工吧。”让您不得不忍痛割爱，牺牲了自己原本大有希望的学业以12岁少年的身份走进工厂做了一名童工。您明白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但心里清楚谁让自己是七个兄弟姐妹中的长子呢。所以当时在父亲面前，您默默顺从了，没有为自己的前途据理力争抗争一句，但后来脖子上长出来的那个疮说明您曾经受了多大的痛苦！是啊，您牺牲的是自己的大好学业和前途啊！这个牺牲所带来的痛苦可能是当时年幼的弟弟妹妹所无法理解和感受的。但既然选择了牺牲，您就不再考虑自己的得失了。

当童工每月的收入有限，您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一厘，每次领到工资后您毫不犹豫地全部交给自己的父亲母亲，让他们拿去买粮买煤买菜或缴纳弟弟妹妹的学费。您没有机会上学了，但您并没有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工作之余您仍然坚持读书识字。靠着自学，您也看了很多书，学了不少有用的知识。

解放后，勤奋好学的您被单位派到北京中央团校学习。您曾亲耳聆听过朱德总司令的讲话，还有许多学者专家的讲座，这次学习使您初步了解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眼界大开。节假日，别的同学都出去玩了，您却抓紧时间如饥似渴地在宿舍里看书和整理笔记。

经过深造培训，您的思想觉悟和理论水平大为提高，加以正当年，您被提拔为团干部，不久又被调到团市委做记者工作，随着同事下放到农村参加劳动，吃的是粗茶淡饭，南瓜和野菜就是最好的美味。在同事中，您的身材并不高大，身体也不强壮，还经常饿着肚子，但您却时常帮助身材更矮小的同事扛筐，拉犁，抢着干重活，累活。因为克己为人，所以深受当地群众的爱戴。听说有个团市委的同事腿部骨折疼痛难忍，到十里铺骨科医院看伤要排很长的队，当骨科医生听说他是您的同事时连忙说：“你怎么不早说，你的朋友老陈就是我们医院每个人的朋友。”先给这位同事治了病。后来由于纺织工作的需要，您又被调到陕棉十一厂担任宣传科长。

戏曲中唱到：“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您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宣传科长这官虽不大，但您知道该承担的责任一定要承担起来。因为您为人好，工人们都很信赖您，什么话都愿意跟您说，包括对厂领导的意见和建议，您觉得自已有义务将同志们的心声反映上去。在职工代表大会上发言时，您毫不保留地将职工对厂长意见说了。这让当时的厂长十分难堪。本来您已被提名当经营副厂长的，但因为这件事不但没升职还被免去了宣传科长的职务，让您到厂附属中学当党支部书记。

现在看，附中党支部书记还算不低的官，但在那时不算什么，实际上是被贬了。所以当时很多人都为您感到不平和惋惜，说您替工人提意见丢官很可惜，可您说：“做干部，就要为群众说话”。

到了厂附属中学工作以后，您发现学校教学质量不高，职工的子弟很少有人考上大学。您做的第一件事九十想方设法留住教学骨干，并提拔教学英才。一位数学教师因为出身不好，多年不能入党，所以提教研室主任多次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您知道后亲自跑到汉中，调查这位教师曾学习过的中学和邻居，回来后向组织交了一份内容翔实的调查报告。基于调查事实，这位数学教师很快就被批准入党，并被提拔为教研室主任。

在您和校长及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第一年60个毕业生中有33个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位上了北大。第二年60个毕业生中28个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个考上了清华。当时，陕西省最好的中学——西安中学集中全省优秀生源升学率也不过60～70％，而一个厂子校升学率竟达到50％，这不能不说有您的一份功劳。那时您每天都在学校加班到很晚，连寒暑假也不例外，不是看书学习，就是精心安排学校新学期的教育教学工作计划。后来您又被调离了学校，调离前，和您工作配合多年的校长依依不舍，难过地说可惜不能多合作几年。其实，厂里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经过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后，您也不想离开，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您什么时候都以大局为重，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后来您又被调到厂总务科劳保部担任劳保部主任，管理退休工人退休金和福利。这是一个十分繁琐的工作，平时要去探望退休职工；逢年过节，要给他们发礼物，组织他们旅游，如果退休的老职工在外地生病或病故了，也要去探望慰问，是真还要帮忙办理后事。这些操心奔波劳累都还不算什么，最让您为难的是作为在职职工又要成为退休职工的代言人替他们据理力争。您认为他们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但厂领导却认为您胳膊肘向外拐在给他们添麻烦。记得有一次，厂长扣掉了退休工人过年的福利金，您劝说厂长要尽量照顾退休老工人，因为他们退休得早，退休工资很低，过年微薄福利能带给他们些许的温暖。但厂长坚持说厂子承包了效益最重要，您跟厂长发生了争执。恼羞成怒的厂长后来免去了您劳保部主任的职务，让他您当家委会主任。有人说您太傻了，为几个退休工人的福利影响了自己的前途。您一点也不后悔，说，“做干部的，就要为群众谋福利。事情成与不成不要紧，只要我尽心了，问心无愧就行。”

当了家委会主任以后，有一个外乡人想在三村家属区摆摊，怕你不同意，特意给您送来了丰厚的礼物。您说：“礼物你拿回去。如果你符合资格，我自然会给你办证的，我不要你任何礼物。我不想犯错误，也不想让你犯错误。”这个外乡人只好把礼物拿走了，后来您按规定给他颁发了许可证。

还有一个本单位的人，她想给亲戚办证，但是因为不符合厂里规定，您没有给她办理。她很生气，到处宣扬说您是因为她没送礼才不给她办证的，对您的声誉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您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句也没有为自己争辩。后来她要办另外一件事，您按规定很快就给她办了。有人觉得奇怪，说她对你那样你还帮她办事。您却说：“做干部，就要心大，不能计较个人荣辱。要全心全意秉公为群众办事。”……

您这一生，虽然没有做过多大多高的官，但一直都在做官。从宣传科长、校党支部书记，到劳保部主任、家委会主任，基本上都有一定的实权，经手的资金和福利也不少，但您一直秉持着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一生两袖清风，从不为自己谋一点私利。几次厂里分房子，您都推辞了，说有更需要的同志，直到1991年才接受一个几十平米的旧房。

在您当宣传科长的时候，您的儿子在您办公室写字，您有一本专用的《现代汉语词典》，儿子觉得自己需要就放在自己的书包里想带回家写作业的时候用，您看到后严厉地问儿子：“你怎能把公家东西拿走？”儿子说：“这个词典是宣传科给您专用的，属于您的书，我做儿子的不能拿走用吗？”您说：“词典虽然是我专用的，但这是给宣传科的工作专用的，不是让你写作业的。你需要的话，回头我给你买，但是你不能拿走这本书。“说着您从儿子书包里强行掏出了那本书。儿子哭了，您连忙给他讲祖母有次买馍，别人多给了她一个，她发现后不顾自己是个小脚老太婆，硬是走了一个多公里从四村一直走到厂门口还给了别人的故事，以此教育儿子从小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父亲去世得早，作为家中长子，您几乎把所有收入都交给奶奶家养兄弟姊妹，供弟兄姊妹上学。您不仅仅尽到了一个兄长养活兄弟姊妹的责任，俗话说：长兄如父，您也像一个父亲一样，教育培养兄弟姊妹好好学习，努力成才。在您的影响和教育下，您的几个弟弟妹妹都顺利成才成家了。有的是xxx，有的是xxx，有的是音乐教授……

您对弟弟妹妹们有养育之恩，但您从不向成名成家的弟弟妹妹索要一分钱的回报。只是在儿子上大三时，您第一次突发脑溢血后花了不少医疗费，病后再也不能到家委会上班了，收入也锐减，您在音乐学院工作的小弟听说后赞助了儿子后两年的生活费，每个月50元。您教育儿子说：”一定要记住小叔和婶婶一家的恩情，以后别忘记报答他们。”您一辈子帮助别人，做了多少好事，您从不记心上；别人帮了您，哪怕只是一件小事，您也永记不忘。

用无私的爱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亲疏，近从弟兄姊妹儿女，远至同事，可见您的仁爱；用责任心和智慧管理学校，培养无数工人子弟学业有成，足见您领导的智慧；不计个人得失，用公义之心按规定办事，始终坚持原则，足见您为政的公义；凡是答应别人的事，即使牺牲个人利益也要办到，足见您为人的诚信；勇于坚持真理，与官僚据理力争，为群众讲话，谋福利，办实事，足见您做人的勇敢；大胆任用数学教研组长，提高教学水平，足见您工作的贤明；全心为公，不谋私利，利益面前，克己为人，先人后己，教育儿女不占别人便宜，足见您为官的廉洁；对党的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生努力实践，足见您对党的忠诚；身份无论高低，都以诚恳平等理解尊重之心对待，足见您为人的真诚……

您这一生，真可用“仁智义信勇，贤明忠诚公”来概括，是普通平凡的一生，也是无私伟大的一生！您就是这样的人。

鲁迅先生生前曾说过：“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取义的人，这便是中国的脊梁。”在您身上，具有了被誉为“中国的脊梁”者所具有的一切优秀品质。您也是我们当代的“中国的脊梁”。您虽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您会永远地活在我们的心中，我们会永远尊敬、热爱和怀念您的！

2012.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