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头记事

张先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6 19:14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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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了很多的笔墨描写墩头及村人对于墩头的依恋与情感。墩头,是村里人的希望,村里人的寄托。它庇佑着村人,滋养着村人,年年岁岁,默默无闻,却让所有的男人女人都依恋着这一方厚重的土地。文字朴实,真诚,铺陈有序,推荐欣赏!

走过不足三百米的小冲,就是墩头了。站在墩头上,向东,可以望见整个碧波荡漾的协丰圩区;向南,绿油油的杨墩、枫林苍翠的牛矶,尽收眼底;向北,近点是终年不息的小干,远点是广袤的扬豪,再远点就是喧嚣的小镇罗河了;回过头来,就是我的家乡刘家湾。

其实,墩头只不过是高一点的大土墩。相传,这里曾经三面环水,林木繁茂。不知哪朝哪代,墩头不仅有人类活动,还是一个烧制陶器的地方,北面的坡上,至今还露着一些陶片,这些陶片,有的疏了,有的还很坚硬。又不知哪朝哪代,水悄然退去,墩头就那样被遗弃了。然而,自从我的祖先来到这里,就一路传承,墩头被视为一座山,一座很重很重的山。早起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开门第一眼就是墩头;晚归时,直至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身后背着的,还是墩头。年年月月,春夏秋冬,墩头,没有一天淡出过人们的视线。她像一位少言寡语的老祖母,静静地卧在那里,注视着村里的婚丧嫁娶,喜怒哀乐,注视着村里一切的一切。说不清是亲昵还是敬重,一代又一代村里人,都有一个习惯,忧虑时望着墩头,惬意时望着墩头,悲伤时还是望着墩头。谁家女人如跑到墩头上哭,那是真的伤心了,哪个男人如站在墩头上发呆,那是真的没辙了。

墩头,是村里人的希望,村里人的寄托。家乡有很多条小路通向村子外面,这些小路,有忽高忽低的,有时宽时窄的,有蜿蜒弯曲的,而望归的人却时常站在墩头上,手搭凉棚,任缕缕白发在晚风里飘动着。此时,墩头也跟着沉浸在顾盼里。嫁女儿,娶媳妇,走的路线很讲究,绕着弯子也要走步步高的,还特地沿着河边逆流而上走一段,因此,墩头是一定要走的。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跟在轿子后面,或簇拥着新娘,一路欢声笑语,聚集着村人所有的目光,对新娘品头论足。早有我们这些小孩跑向墩头,扔着小土块,叫“砸新人”,当然,不会真砸,再者,还有伴娘笑哈哈地护着。静静的墩头喜气洋洋的。

村里人乐,墩头似乎也在乐,村里愁,墩头似乎也在愁。墩头的东边有一口塘,叫东塘。东塘北边深,南边浅,由于较偏,一般没人不去,尤其是塘的南边。村里有家妯娌俩吵架,弟媳一时想不开,乘着中午没人,一头扎进东塘。人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头发纷乱,脸色惨白,肚子大得像十月怀胎,没有多少人指望她还能活过来。哭的,喊的,一片悲伤。墩头上的风、空气、晚霞,像凝固了似的,还有丝丝的酸、苦,禁不住所有人的泪。她大爷不知听谁说的,让人找来一口锅,倒扣在墩头的草地上,然后,将她面朝下,四脚扒拉地抬到锅底上,不一会儿,那肚子里的水,从嘴里、鼻孔里一咕噜一咕噜地往外冒。她大爷说:“有救了。”她婆婆一听说有救,立刻转悲为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开了:“死丫头啊,一个锅里的碗盘子,哪有个不磕碰的?你的度量怎么这样小呢……”其实,婆婆平时不大爱说话,这会,破天荒地数落个没完没了。本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村子里好像有她无她一个样,只因她与大儿媳同时做月子,才成了村里的“名人”。据说,她当时很不自在,嘴里还一个劲地念着:“这真是的……”而老祖母却笑呵呵的:“好,好啊,人丁兴旺哩……”这时,她坐在草地上,就这样哭着,数落着,快到掌灯时,儿媳突然叹了一口气,接着,眼睛睁开了。屏息了很久的人们,一下子欢腾起来:“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墩头,一阵紧张过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慈祥地卧在那里。

第二天,村里的女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真奇了,淹了一个下午,还能活过来。”、“准是哪辈子积了德呢。”……更多的人认为是墩头在护佑着村里人,还说,从外地回来,无论天多黑,多晚,一踏上墩头,就亲近了,踏实了,就像到家了一样。男人们嘴里不说,心里也有认同感,他们的体会更深。从此,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一些人家在墩头焚烧着香纸,墩头,被敬奉成祖先与神灵。

如今,村里人还是那样开门迎墩头,闭门谢墩头,年年月月,亲近着,敬重着墩头,墩头呢,也还是那样默默地注视着整个村子,倾听着,沐浴着鸡鸣犬吠,安然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