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吟

冷雨几场抽打，季节倏然跨过秋的边缘，站在冬之岸了。此时，垓下苍茫一片。夜突然掉下，大地波浪起伏。

一脚踏上这块土地，且在冬天，且在无星无月的黑夜。

没有猎猎雄风，亦无四面楚歌。静谧中，我却在感受二千二百年前，同样的冬天，同样的黑夜，演绎出的历史的激宕与悲壮。

我感到了十面埋伏的真切——杀机四伏的眼睛密密靠拢。

我非霸王：那个幼时为虎衔去，虎乳以奶，力大无穷的霸王。由此，我更感到埋伏中杀机的阴冷，以及我不胜文弱的可怜！

帐中相伴霸王的只有虞姬。一个似乎只为英雄而生的人儿。是她成全了霸王“一举两得”。是她抚慰霸王征战时留下的创伤。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虞姬就没有勇武的霸王。

然而，英雄末路了。

彼时的垓下，空气如失水之鱼，皮肤一寸寸紧缩。风声鹤唳，使生长的草木重重布置刺喉的陷阱。

大势不再。困兽犹斗已无意义。他想起曾“帅三万卒，斋七日粮，沉船破釜，斩将受降，诛无道秦”的壮阔，不禁为身陷重围而喟叹：“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千般的无奈和万般的谴绻之情郁积心中。虞姬在旁纵然力劝：保存实力，东山再起，可又怎能抹去他内心无尽的苍凉。

虞姬强颜为欢，本想以歌舞安慰霸王，却没想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竟伤心备至，歌声凄婉。随之，因担心自己可能有碍霸王突围，便白刃向颈，立时香消玉殒。

于此，从那白刃的一抹中，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种真正的风情和忠贞不渝。那是一种誓为英雄而生而死的彻底献身！

我仿佛依然能听到虞姬微弱的声音在说：霸王，一代豪杰英雄的霸王，只为你，哪怕魂冷荒郊，哪怕我千百次再做你的虞姬！

这是一种让人怎么不感到的爱情，从那白刃的一抹中，我看到了“姬别霸王”的义无反顾。

历史和现实中能寻到几个虞姬呢？

金主海陵王南征过乌江，曾引妃嫔去看项羽庙，因说到垓下之事，顾众妃曰：“汝辈中亦有似虞姬者否？”竟鸦雀无声。此语传至民间，亦为缩颈者。

可见虞姬的爱之真、之深，不是谁都做得到的。——这让我对浮世的爱多少有了些怀疑。

多少年来，《霸王别姬》的戏文在舞台上上演，感动过许多人。其实，那戏文的题目应为《姬别霸王》。虞姬的不再，也许是没有了豪杰英雄。这是女人的悲哀，更是男人的悲哀。

霸王“不肯过江东”的诸多原因中，谁能说虞姬为他自刎而别，不是最牵绕他心的一个呢？

——为之，我在垓下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