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悲悯，所以燃烧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看到了许多原来看不到的事物，理解了许多原来不能理解的道理。我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出思想的困境，逐步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对待周围的一切。不再怨天尤人，不再睚眦必报，不再仰视或鄙视金钱权利，也不再求证幽微。事实上，我对感知的万物，总是不由自主地心怀悲悯，就像我悲悯自己一样无可选择。

“我以为小鸟飞不过沧海，是小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十年后我才发现，不是小鸟飞不过去，而是沧海的那一头，早已没有了等待……”读着这些文字，心中阵阵发紧，一种世界荒诞不实的悲悯感觉油然而生。我不是在作秀，也不是在装老，这是我真实的感觉。

想想也是：人生而具有理性，乃能进行自我意识的生命。在有限的范围内，能意识到自己的过去，也能意识到自己未来的一些可能性。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孑然独立，意识到人生的短促，意识到自己是无意志而生、也在无意志中而死等等。然而，人的意识又是多么有限，宇宙茫茫，人类实在太渺小了，大多事情，看不清楚说不明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总是清醒地活在迷茫之中，活在各种各样的附加和桎梏中，苦难在所难免。

很早就知道：萨特们认为，人的一生时时刻刻都处在对生存的担忧痛苦中，处在对死亡的畏惧中，正所谓人生一苦海。雨果认为：宗教、社会、自然是套在人脖子上的三种枷锁，是人生神秘的苦难。中国文化认为：人的一生都是在泪水中度过的，“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曹禺说，宇宙是一口残酷的井，人在里面无论怎样挣扎都没有出路。就连大字不识的九十多岁的外祖母也常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就是受罪的”。看来，生而为人，注定就要承受苦痛和烦恼，不论你处在生活的高端或者低端。

正因如此，我常常心生悲悯。当我走在大街上看到熙来攘往的人们，当我处在乡野里看到勃勃生长的庄稼，当我面对居高临下的责难、顺眉低眼的笑脸……我总是不能左右自己，不知不觉中，心生悲悯，为他人，为自己。

朋友说，悲悯什么？人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活着是一种义务和责任。这恰恰又招来了我新的悲悯。

悲悯并不是让自己充当无所事事的看客，面对万物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不是让自己的灵魂迷失于愁云惨雾，对于生活、生命徒增哀伤而难以自拔。我总认为，悲悯是个人潜能的体现。正是在悲悯中，感到了自己生命的蠕动，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财富和自己的能力，感到了自身的博大、沛然活力、流畅生机，并由此对自己的盎然生机与活泼能力感到无限欢娱。悲悯之中，我发现，现实总是那么残酷，任何生物都在顽强地与环境搏斗而追求自己美好的存在；我发现，有人竟是那样的自以为是，拿起千万条说项支撑起脆弱的自尊；我发现了虚伪、浮华、空洞、孱弱……悲悯之后呢？冷静思考，唯有坦然面对痛苦，燃烧自己，将自己融入社会，才是摆脱生命痛苦的良药。除却功利，将工作、将奉献看做解脱自己灵魂的道途。这样，加班加点不是为了奖金，坚守职责不是为了升职，扶危救困不是为了喝彩，见义勇为不是为了回报。少了许多患得患失、斤斤计较，心灵就会放大光明。一个人一旦顺应了时代的意志，有了战胜痛苦和死亡的勇气，个人的聪明才智、人格风貌也会因之发出夺目的光彩。

孔庆东教授观看契科夫《普拉东诺夫》后，对主人公那句“哈姆雷特害怕做梦，我害怕生活”的话感慨良多，认为这句话不是鲁迅式的狼在旷野里惨伤的嚎叫，也不是尼采式的雄狮迎着朝阳的怒吼，而是地地道道的“人”的声音，是我们的声音。振作、燃烧，是给自己壮胆的一贯良方，也是躲避生活的最佳迷彩。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那么，是否可以顺承下来说：因为悲悯，所以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