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的表情
一尊立于半空的菩萨巨雕,那纯静的表情,让人自觉不自觉的洗去心里的铅华,这种净化的过程,不只表现在表情上。
“我爱你……”
我们在“爱情岛”疯叫过一阵,妻指着远方说:“那,就是明天去的,菩萨。”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片白雾濛濛的海边,隐隐约约,耸立着一尊洁白的身影。
第二天,导游举着小黄旗,喊着我们的车号,引领着我们来到莲花桥。我仰着头,看见波涛翻卷的大海里,兀自筑了个小岛。小岛上,一尊菩萨霓裳仙裾,通体雪白,耸立在半空。
她在半空里,却不是俯瞰,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好像领会着人类妄自尊大的本性,给足了面子,半低着头,如一个少女,在给迎面而来的尊者让道的谦逊、羞涩。她的脸上,是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表情: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皱痕,没有一点忧思。从来也见过一些菩萨,有的狰狞恐怖,有的张牙舞爪,比较常见的是大肚弥罗,笑口常开,但他似乎更适合商家。云冈的“千佛洞”没有到过,金陵的栖霞到是去过一回,红叶飘飘的山崖边,忽现一个洞,背包那么大,里面端坐着个小菩萨,有点可爱——不管是怎样的狰狞,张牙,笑口常开,或者小可爱,就是没有见过南海菩萨的表情。这表情几乎淡定得没有表情,但又不是冷漠、呆板……我仰视着,用心体会,仿佛发觉在莲花般的干净里,有悲悯,有宽容,有爱意,若有若无,恍如梦境。曾经,我会对不断翻拍的西游瞥上一眼,不看别的,只看一眼唐僧,大抵能推断那剧的品位,值不值一看。看了几个,没置一词,默默抽烟去也。呀,别说高深莫测的道行,就是我们常人的修养、风度、品行等,都是莫可名状、由内而外的东西,不是摆几个造型,念几句不伦不类的台词的噱头啊。
这样的表情,要经过怎样的修炼!我被她的表情震摄着,颤抖着。不由自主看我的身边,这时身边正走着我们平时叫他“六零炮”的。“六零炮”年过半百,略略后倾的两肩一边高一边低,虽然这两天海鲜吃得不错,油光光的脸上,两段草绳一般的眉毛却依然你死我活地纠缠在一起。我因为来了几天,被蔚蓝的大海、迷人的椰子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所同化,一时顺着惯性。几乎忘记了我来自何方(或者潜意识里就想忘记?)现在,一见他苦大仇深的脸上由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掺杂的傲慢,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到现实里,刚刚获得的一丁点道行顿失。“呔!天鹅脚下的苍蝇。”我在心里啐一口,赶紧别过头,回避他的尊容,继续我崇敬的菩萨。我的菩萨是立体的,无处不在,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化身,有三个面,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手里的法器。向着我的一面,捧着存放经书的佛龛,代表了智慧。说真的,我这辈子,已不打算进京赶考。并且根据活到现在的经验,还真有点蛮人有蛮福,“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傻子、呆子:这就紧邻幸福了啊——难道这几年,自己因为不懂得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吃的苦头还少吗?
想什么呢?在圣明的脚下,这么不单纯!我发现自己心思散乱,里表不一,就在心里骂一句,捏紧手里刚请的两个箔金金牌,快步向南面的跑去。
大海如一块层次分明的绸缎,汩汩掀动,远方是一根没有尽头的线,哗哗的波涛,一浪浪冲击着沙滩上游人的喧闹。啊,这个世间上,果真难有十全十美事呢:比如此刻,倘有一轮红日,照耀着翻卷的大海,影射着乳白的海滩,或者披挂在菩萨的肩上,那该是怎样的景致?但是现在,也不失为别一风景。你看,风不算太小,却不冷;有水滴打在脸上,却弄不清是雨水还是浪花(朝下面看,奇彩异服的人群没一个打伞),就像不知道前面山腰的白色迷茫,究竟是云还是雾。
南面的菩萨手持莲花。啊莲花,“曾在西天化佛身,出泥从不染纤尘。东林慧远修经社,南海观音坐法轮。”“此花照我心,我心无苦悲。此花照我眼,我眼弗迷离……”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莲花更美丽更纯洁的吗?
我跑到了她的脚下,她的任何一个脚趾,有我们身体的几倍之大,我张开两臂,抱起一个脚趾,胸口涌起一股安慰,一股着落。就好比《五号机组员》降落到地面;就好像我有生以来大大小小的过失、罪孽从此烟消云散,一笔勾销……千里迢迢,就像祥林嫂的门槛一样虔诚。“不说点什么吗?”我正抱着佛脚,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提醒我,就好像因为我的激动,忘记了什么似的。朋友,我没有忘记,我的脑子很清楚,我回乡后,还要写篇铭记的短文呢。我知道他在善意地提醒什么。但是朋友,我们干什么来了,我们的要求是不是太高,用一块小小箔金牌的代价,希冀换来毕生的修为,是不是要求得太多?就好比我们逢年过节的祭祖,烧过一点纸,上了几柱香,接着就原形毕露,狮子大开口,要求他们保佑健康、平安、发财,以及官运亨通什么的。祖宗是不是太累了?他们死了,还不放过啊?阿弥陀佛。
她就这样看着我,安安静静,手执莲花,在半天里。天南地北的人们,形形色色,一团团,一群群,在她的脚下,从高处看,移动着一块块色彩斑斓的图画。忽然忆起小时候,在放学途中,在星期天,会偶然间黑乎乎遇见一团蚂蚁,在搬食,在忙碌……营营役役。我们大呼小叫,丢下书包,兴致勃勃找来纸屑、柴禾,放上一把火;或者找不到燃料或者火柴,就你推我搡,掏出小鸡鸡,哗拉拉醍醐灌顶,恣意汪洋……天可怜见!
现在,我们在菩萨的脚下,如同当初蚂蚁的在我们的脚下。她看着我们,安安静静——虽然我们人类从头起始的历史就是一部血淋淋的自相残杀史……干干净净。在安静和干净里,仿佛若有若无的悲悯,和一丝替人类的行为的羞涩,在中国陆地的最南端,面朝辽阔的大海。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她悲悯地看着我,并没有笑,但略略抿起的嘴角,仿佛有点甜,让我觉着活着并非全无意义——日月星辰,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一个无穷的偶然之中的偶然,我们忽然化作一个称之为人,来到世间,朝看坠露,沐浴阳光,敢没有感恩之心?
……导游举着小黄旗,喊着我们的车号,引领着我们踩回莲花桥。
“好玩吗,好玩吗?”穿过莲花桥,回到门口的车站,二十多位同行早等在那里,像前几天一样,没去的七嘴八舌抢着问刚去了的。没人回答。不知道怎样回答!啊我的亲人——不幸或有幸降生于世的兄弟姐妹:菩萨不是用来游玩的,你的每一次参拜,不是在你可怜的一生里增添些什趣谈,正相反,而是在你无尽的苦海里,拂去一点尘埃。
是这样吗?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干净一点,再干净一点,让我们的表情。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