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的日子（二）

我总是那个最野蛮的人。

从近两米高的台子上重重地跳下来的时候，他们惊呆了，没一个人敢跟着尝试。

我的脚沉闷地痛了一下，没有受伤。

其实那个时候我早已经是村里的孩子王了，我并不需要跟他们去证明什么，但是很多时候，我需要跟自己证明我的强大和骄傲并且适时地在他们面前炫耀一番。

有人建议去“放茅秧”。

这种事情我是万万不干的，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老早就被父母“走后门”送去镇上上幼儿园和小学，镇上的学校从崇尚德智体全面发展，不像村上的小学，老师还是代课的，只教数学和语文。我比他们更加清楚地知道“可为”和“不可为”，而且我比他们更加有规则意识。

但是我默认了。

他们总需要一个出口来表现，而我，因为被“不可为”而对这个事情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高高的泥土坝，一边是曹娥江，一边是村落。每年春天大坝其实都是芳草莺莺的，但是一到夏末秋初，那些相对瘦高个一点的茅草经过一个夏天的炙烤多半变得发黄干枯，这些就是传说中的“茅秧”了。“放茅秧”就是放一把火把这些杂草烧了。

我不知道他们哪来的火柴，应该是谁从家里偷来的。

农村的孩子用个火柴还是相当利落的，尽管坝上凉风习习，他们一堆人凑一起还是很快把草点着了。

全部人马都欢呼起来，我也是。

那种激动和快乐带着无与伦比的骄傲，大家欢呼着，就好像打败了日本鬼子一样。那时候村里经常放露天电影，最受欢迎的永远都是“战斗片”，比如地雷战、地道战……每每电影里鬼子被消灭，片场都是这样的呼声，充满了胜利的骄傲。

火大起来的时候，风居然也大了。

“赶紧灭火，要着大火了！”激动和快乐很快被紧张和恐惧包围，用棍子打，用脚踩……坝下干活的大人们也跑上来了，锄头都用上了。

归责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最干净的。首先这个事情不是我倡议的，其次除了一起灭火，我啥事也没干，火柴不是我带的，火也不是我点的。我仅仅是那群孩子里的某一个而已。

我还是挨了一顿打，因为有家长拎着孩子到我家门口来打，边打边骂：“叫你没脑子，叫你没脑子，人家说什么你就干什么……”那个家长认定是我指使的，村里人都知道我是孩子王。我妈应该是相信我的，但终于还是气不过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后来学了法律我才知道那个家长是对的。集团犯罪的首领是要对集团所犯的全部罪行承担责任的，我＝孩子王＝那群同龄人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