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过的路（7）

父亲对待子女疼爱有加，但我私下认为父亲的疼爱方式未免有点过于简单化。我和哥哥姐姐们年龄相差较大，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教育哥哥姐姐们的，只是从只言片语中感到他对孩子们的疼爱。记得父亲曾嫌哥哥个子长得慢，不如谁家的孩子壮实——可能是恨铁不成钢，想让哥哥快点长大成人吧。

父亲对我们有时严厉有加，缺乏了亲和力，所以小时候的我还是非常惧怕父亲的。当然，这并不影响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心中的父亲始终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他对我们倍加疼爱的点点滴滴都在我的记忆深处保存着，犹如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自己的儿女，父亲无论多苦多累，从无怨言。二姐第一次婚姻失败后从太原回来时，是我和父亲冒着大雨提着马灯，穿着蓑衣去播明接站的，一连接了两个晚上都没接到，第三天才接上，被雨淋得湿透的父亲回家后感冒了好几天！但父亲只是心疼二姐的不幸，一点都不把自己的病痛放在心上。

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的我即将走向社会时，我的父亲已经68岁了，上天还能有多少时光给予他——已是佝腰驼背，眼神也黯淡了许多，不再是那样目光如炬、炯炯有神。看着父亲穿着我们退下来的旧衣服和老式大裆裤不再行走如风、稳健如山，而是老态龙钟的背影，我心酸不已。

而从小就很有主见的我也早已为自己选定了一条艰苦的奋斗之路，但又不知该如何向我的老父表白，经过几番痛苦挣扎，我决定向父亲摊牌：“爹，我要去当兵！”

许是来的太突然，我分明看见父亲颤抖了一下，背过身，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转身说：“你哥哥当兵回来还没几年你又要走，二苟，咱能不能想想别的出路？”他望着我的眼神满是焦灼与不舍，似乎还有几分恳求。

我说：“上大学要推荐，咱在村里又没啥权力地位，哪能轮到我啊？再说现在好像没听说什么地方招工，我看还是当兵比较现实，想当兵的人不多！”

父亲不吱声了，我知道他打心眼里不想让我当兵，但他没有能力与办法为我谋到更好的职业，只能无奈承受。“爹，你老了再不能这样受苦了，我当兵走后，就不要太累了，等到我回来挣钱养活你吧！”只记得父亲幸福地“嗯”了一声，父亲的这声“嗯”成了人生路上催我奋斗的动力，以后无论多苦多累多难，只要想起父亲“嗯”那一声时便充满了希望与幸福，我就会振作精神奋然前行。

就这样，在二姐和哥哥的支持下，我离开家乡加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的行列里。我入伍后父亲不再为生产队喂养牲畜了，也做不动其它的农活了。不几年以后的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又一次点燃了父亲的希望，但他已经老迈无力了，只能和母亲侍弄几分自留地过日子。一生热爱土地的父亲却没有将他的黄金年华全力奉献给土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人生的一种悲哀！这又是谁之过呢？

四年后不幸赶上“百万大裁兵”，提前完成兵役义务的我只得复员回乡。让父母亲感到欣喜的是，我退伍回家时带回一个城市姑娘——我的妻子红。那时，在农村长大的人能娶一个吃商品粮的媳妇是多大的荣耀啊！全家人都高兴，父母亲更是甜透了心，不善言谈的父亲唯一的庆贺方式就是高兴得团团转！

红当年只有18岁，天性善良又极其单纯，从小失去父爱的她把我父亲当成了亲生父亲，甚至超过亲生父亲！没事时就一整天坐老家的土炕上，不厌其烦地听父亲翻那些老黄历。阎锡山放脚、日本人进村、二战区统战、还有父亲独斗群狼的故事……这些事说白了就是父亲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辛酸记忆。但对于红来说那是生动有趣真实感人的故事，自然听得津津有味当做经典了。于是，她与父亲建立了胜似父女的感情。

爱人生下我儿子后，父亲更是喜不自禁。从儿子过满月那天起，父亲只要没事就去陪伴我爱人和他心爱的小孙子。一天下午我出去玩了，父亲也正好出去干活。煤烟差点把我爱人和儿子呛坏，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农村没有暧气，冬天取嗳全靠生炉子，可能是炉筒里煤添的太满了的缘故。熟睡中的爱人，没感觉到炉子里冒出好多的煤烟，被呛晕过去了，小孩子才刚满月没几天，哪能经的起煤气的呛味？也是老天有眼，在这关健时刻，干完活的父亲回来，发现满家煤烟，吓了一大跳，马上用厚被子盖好我爱人和儿子，怕他们受寒，又赶紧打开门窗，倒了炉筒子，处理了煤烟的来源。可是我刚出生没几天的儿子已经被煤烟呛得全身青黑，并吐着黄水。在父亲眼里这孙子是他血脉的传承，更是他的精神寄托。他能不急吗？父母想尽一切办法，用了许多有效的土方，才使我的儿子脱离危险期。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父母又想法调用一切资金为我爱人孩子补身体，才为我延续了幸福！父亲不仅救了两条生命，也为我挽救了一生的幸福！父亲啊，我的父亲，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