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过的路(3)
一生劳作;
父亲在峥嵘岁月里磨练了坚强的意志,风风雨雨中,他都能挺得住。
父亲的成长期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动乱的岁月,因此,父亲的一生几乎就是苦难人生的象征。军阀动乱、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改、农业手工业改造、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改革开放……但父亲的个性和做人的行为准则一生都没有变化,始终表现着嫉恶如仇、抱打不平的特点。
父亲的一生充满了风险变数。从小艰辛,在险恶的环境中劳作不止的父亲,由于体力超负荷超极限透支,强健的身体累成几近畸形,不到二十三岁便驼背。这样给父亲的成家带来很多因难,再加上家庭一贫如洗,直到三十岁父亲都未能娶妻生子,无情的现实严重摧残着父亲的身心。由于品质高尚、任劳任怨、为人仗义,父亲赢得了广大乡民的赞美,同时也就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后播明村有一位父亲的好友叫冯贵成,小名叫大五子。就是在他的热心帮助下、经多方打听、精心操持,父亲才得以把母亲从一个叫西冯城的村子娶了过来。记得母亲生前常说:嫁给你父亲时,晚上睡觉能从房顶看到天上的星星。
半生孀居的奶奶给富人们做针钱活挣几个铜板,把人家不吃的绿豆皮拿回来,拌点野菜供全家人食用。新娶来的母亲与父亲、奶奶同甘共苦煎熬着岁月,就在这衣不遮体、食不裹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先后生了大姐二姐。“寒冬腊月北风起,富人欢笑穷人愁。”苍天也总是与穷人过不去,如此艰难的生活,还遇上了天年严寒,“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冷风呼啸,一家大小随时都面临被冻死的危险。每天仅靠在村公所当差的二伯父在夜静更深时偷一块煤泥悄悄地塞入门缝里来抵御严寒,我想要不是二伯父的这块煤泥,奶奶和父母能否活得下来还是个未知数。也许,也不会有我来世一遭的机遇了。
1948年我的家乡解放,解放后以过土改运动,全体村民按人头分田分房。我家当时是六口人,父母亲、两个姐姐、哥哥、奶奶。所以分到了六个人的田地、六间房子——我家祖屋的六间破房,按规定就分给了我们家。大伯和二伯也分到了房子——他们租用富人的房子就归他们所有了。至于土地分到多少,我是无从查考,但是母亲跟我讲过,只因年代实在太久远没搁心上。只记得母亲曾精心保存过一个木头盒子,里面放着些很陈旧很古老的东西。我小时候经常偷偷地拿出来打开看,寻找一些稀奇古怪能玩的东西过过我贪玩之瘾,满足一下我的好奇之心,无意之间也就翻到了我家土改时的房契和土地使用权证。记得纸已经泛黄,还有一种刺鼻的霉味。童年的我知道家里最为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个盒子和那些陈年老纸了。
分得土地后,父母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树立了全新的人生观。从吃不饱穿不暖只求活命的观念,转变到发家致富的历程中。父亲是一个农田高手,村中所有人都比不上父亲。作为侍弄庄稼的行家里手,他从来不惜力气,把精力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黄土地,而丰饶的黄土地也就给了丰厚的回报——在父母的辛勤耕耘下,日子有了很大起色,父亲还买了几块别人多余的田地、买了马车及牲畜。据父母亲与我讲,那时他们过得可算的上是当时的小康生活了,祖辈贫穷哪有过自己的田地和马车?我暗想当时的父亲可能做过有朝一日会当地主的梦吧,因为父亲每讲起那段日子总是津津乐道,回味无穷!
但弱势庄稼人的好梦总是被变迁的时代所击碎,中央政策时刻在变化中,运动一个接一个来:四清、大跃进……以及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因为我家世代穷苦,苗红根正,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所以其它运动几乎都没有触动父亲的灵魂。唯有1957年底开始的大跃进运动深深地伤害了父亲:大跃进加入人民公社时,把分给农民的土地和全部农具收归集体所有,让父亲十年辛苦汗水化为乌有。那一次运动真正灼痛了父亲,但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没有文化,对扑朔迷离的世事发展没有预见能力,对突如其来的世事变化也没有应变准备;他拙于言辞不能畅言自己的见解,见识有限对社会没有深刻的认识;他思想单纯不愿探究叵测的人心,更不能扭转乾坤、改变现实。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深深地叹息、无助地呻吟、无言地垂泪、默默地劳作……
父亲还是一个好车把式,那时的牛车像极了古战车,是木轮,木轮的圆周钉一圈铁。可能是为了加快行进的速度吧,或许是为了增加它的耐磨性,延长使用寿命。它的轴承部分也是木材所做,为了增加润滑性,每一辆车上都要挂一个油脂壶,壶里装了黑油,记得父亲管那油叫车脂。父亲就这样使用着最为古老的运输工具做着最累的农活。小时的我特爱玩,在农村又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只好跟着父亲,目的就是坐那辆古老的牛车。坐着父亲赶得尖角木轮牛车,心里特别高兴也特别甜美,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自豪感,甚至认为那就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因为别的孩子父亲少有做这活的,他们坐不上牛车,只有我才有这样的条件!坐在牛车的中间,听父亲讲那些最为古老最为陈俗最为乡土的农村故事。在我幼年的视线里,父亲的宏大体魄,简直就是我的遮阳伞,我的避风湾,只有和父亲在一起,我才有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记得有一次,往地里送完农家肥返回来快要进村时,村西头发生了地震,大地和房子剧烈颤动起来。当时我恰好下了牛车站在一户人家大门前,父亲大喊:“地动了!别动!离大门远点!”清楚地记得那个破旧的大门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几分钟后,那地震发出的奇异声响伴随鸡飞狗叫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地震,第一次从父亲口里听到“地动”这个学术用词。
岁月在流逝,父亲在苍老。不知不觉中他满脸沧桑,满头银丝如雪。对父亲来说,我们姐弟四人的健康成长是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疲倦劳作的最大精神激励与鼓舞。父亲49岁时,母亲才生下我,当我快要读高中时,67岁的父亲已不是一个强劳力了。生产队只好让父亲做比较轻闲点的活——饲养员。父亲做什么都是一丝不苟,一辈子都没有因为干不好活让别人说过。所以当饲养员也自然是起早搭黑,认认真真地当,把生产队的畜力当自己的一样喂养,经他手喂养的牲畜都是肥肥胖胖的、强强壮壮的。与别人喂养出来的一看就有着天壤之别。因为天性善良,他对牲畜的爱护也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常说牲畜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挨打的。对使用牲畜的人父亲严辞告知,不许鞭打牲畜,不许恶意惩罚牲畜。有人在外面偷打了牲畜回来,父亲一看就知道,往往要对他严厉批评,从来不留情面。父亲就是这样以他的一片慈爱之心爱护着所有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