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飘香

痴者飞叶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4 18:38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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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极细腻的描写了碧螺春从采摘到成茶的全过程,期间加上阿香的生动穿引,更加的迷人。品茶如品人生,茶道即为人之道。

这几天,绵绵细雨喋喋不休,总不见晴。每日里慵懒地听着雨声渐觉烦心,书也读着无趣,咖啡也品着无味。百般聊赖中,一QQ头像闪动。打开一看,原来是老家的采茶女阿香。她问我:清明快到了,正是采茶时节,要不要回乡看看?

我白了她一眼:就算去了,也过了采的时节,去干吗?

她呵呵笑道:我请你品尝“吓煞人香”。

说起这“吓煞人香”,总会让人神经兴奋。可朋友却坏坏地笑道:这次是3月27日开采,你若过来,还正可以赶上。考你采茶、炒茶的手艺,你是东山人,应该难不倒吧?

呵,这丫头,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只有傻笑的份了。

说实话,我还真不是个特别爱喝茶的主,我喜欢咖啡甚于茶饮。然而,咖啡虽好,却不能饮用过多,多了估计心脏便会罢工。咖啡之外,最能解渴的便是茶了。说来也是可笑,我虽为洞庭东山人,以前对东山碧螺春却是一无所知,喝的是西湖龙井。

那年,清明前夕,父亲执意要提早回乡,说是要我去见识一下东山采茶。

老家渡水桥在东山镇南的山脚下。正值春季,站在太湖边上,就能闻到山上飘下的茶香,还夹杂着阵阵枇杷香。远远望去,漫山的绿色,在阳光下一碧如洗,青翠欲滴,似乎连飘缈的空气也氲氤着淡淡的绿意。这时的东山是最美的,包括掠过林梢的鸟语柔风,以及身边陪同的阿香所发出的吴侬软语。我迫不及待地想上山采茶。

东山的采茶与别的地方不同,要在清明之前,称为“明前茶”。第二天一早,我与阿香背上背筐,顺便带些给先辈扫墓用的祭品,默念着杜牧那首“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句,出发了。

早晨的雾汽总是那样顽皮,努力搜集四面八方的气味搅在一起,轻轻一嗅,不由闻到清新艾蒿、微苦藤葛的味道。淡然的东山,在雾气里就像是隔着一层桃色轻纱帐。纱帐这头,数不尽的烟波翠柳,看不厌的流水落花,而纱帐那头,一片覆着一片的姹紫嫣红,淡绿浓紫,让人想看却看不清。

我们穿过山间的浓雾,沿着山路,踩着露珠,走在两边都是刺竹和灌木的蜿蜒山路上。前面有一棵棵茶树,不高,但很大,树冠伸得很远,一些低矮的草和叫不出名的黄紫色小花在树旁争芳吐艳。阿香一箭步跨过去,轻松地攀爬到树杈,坐在上面采起茶来。我在树下望着,不时给她递递背筐,不到半小时,阿香的背筐垫起一小半。我静坐在树下,望着她的身影,笑了。

看阿香采茶是一种享受。这时,太阳刚从东山升起,片刻洒进了山坳。阿香抿着嘴笑,露出一对活泼、稚气的酒窝,紫色的榴裙与茶树的绿色非常和谐,健美的身段宛如茶树上刚抽出两三片叶子的新芽,生机勃勃,焕发着青春的气息。春茶萌动了,春意荡漾了,密匝匝的嫩绿飘香,也仿佛阿香笑得合不拢的嘴,含风噙露,柔媚地写着江南嫩绿的诗行。阿香在茶树绿色的包围中婷婷玉立,明亮的眸子在行行垄垄中寻瑰取珠,一双巧手在簇簇茶丛中撷绿采翠,串串汗珠沿着秀美的云鬓流淌,片片新叶随着纤手飞进茶篓,让人目不暇接。

我心里一阵欢喜,当即也学着阿香像模像样地采起茶来。茶树在坡沿,好似一道天然的篱笆,不高,枝桠茂盛。茶叶的尖尖的芽儿,很嫩,细细长长的,顶端还有些“含苞欲放”的味道。从茶叶的头部掐尖摘下,这绿青得逼我的眼,放到鼻子前闻闻,一股比花更淡雅比草更清新的茶味扑面而来,不觉心旷神怡。到底是采茶女,阿香采茶又快又好,码在手心里整整齐齐的,叶是叶,芽是芽,相比之下,我的速度慢得多,与其说是采茶,不如说是在慢慢欣赏这天地孕育的精华。

阿香边采茶,边和我说话。你知道吗,为什么碧螺春要在清明前采?因为它嫩啊。这第一批茶叶,是把一冬天蕴藏的无尽的能量都尽情地展放出来。所有,明前茶是最好的茶叶,可卖上几千元一斤呢!

我边采边听,茶的学问我今天才听说一点点。这时,我将一小片嫩叶放入口里,入口时便有一种清香舒爽的感觉,眼仿佛已在绿色的海洋里漂游,咽下时,感觉茶叶所到之处都有一股清凉的味道,还带有一点点的苦味,过一会儿,茶叶下肚了,可口中还遗留着些许淡淡地甜味。

阿香呵呵笑道,这怎么能吃?一道茶,从采摘、晾干、杀青、烘焙、炒制、成形,要有六道工序。

茶,它的背后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学问啊!

阿香又笑着说,等回去后,我请你爸和你品尝“吓煞人香”。

采了一上午的茶,又拜祭了祖坟,我们满载而归。中午太阳下的风景也是极美的,绿的茶树,包围着白色和粉色的紫薇花树,小鸟在花丛中跳着,一点都不避人。我把茶篓系在腰间,戴上草帽,问阿香像不像个茶农。正得意间,阿香又笑了,说哪里有茶农穿着西装采茶的。茶要选取最上面的嫩叶,但不能用手把叶子掐下来,而是要向上扯下来。你看你,采了半天,估计累得够呛。

正说着,下了山,来到了山脚下阿香的家。为了转移话题,我便嚷嚷着要炒茶。阿香说,算了吧,你哪会呀,还是看我爸炒吧。

院里支起一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旺旺。阿香爸先用高温熏暖锅,再用清水洗净双手,神色庄重,徒手摩挲锅底一圈确定温度,然后放下新叶少许,绕锅底压炒,抖动散温。阿香在一旁介绍说,要稳定温度,火候要掌控一致,火太小不能杀去涩味,火太大会炒焦。

接着,那些绿色的精灵从阿香父亲的指间滑落,像天女散花般优雅,在压炒抖散的起起落落中,渐渐地有香气溢出来,弥漫着整个院落。这时要退火,并趁热用双手揉搓茶叶成形。

在炒制的过程中,一定要洁净,阿香在旁不停地拭去她父亲头上冒出的汗珠,不能有一点杂质沾上锅边,我则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但能感觉炙热的温度。

从涩涩的新芽,到清香的茶叶,历经考验。我忽然想到了人生,与炒茶的过程何其相似,从青涩开始,总要经过岁月的沉淀,高温的锻造,才能渐渐长大成熟。

夕阳下山了,淡淡的江南,褪色的古桥,青潮的小巷似乎在昏黄的暮色中缠绵。我和父亲,以及阿香,坐在我家的院子里。院子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铜炉,些许无烟炭,以及以一嫩三鲜著称的碧螺春。

炉水还没有完全烧开,七八分时,只见父亲将水倒入三个玻璃杯中,再抓些许碧螺春轻轻投入水中,茶即沉底。静静地瞧,茶叶上还带着细细的水珠,约2分钟,几乎全部都舞到杯底了,只有几根在水上飘着,多数下落,慢慢在水底绽开,颜色浅碧新嫩,香气清雅。

看桌上的碧螺春在杯中翻滚也是件趣事,那茶叶犹如雪片纷飞,只见"白云翻滚,雪花飞舞",观之赏心悦目,闻之清香袭人。

父亲介绍道,碧螺春的特点是: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身披毫、银白隐翠、清香淡雅、鲜醇甘厚、回味绵长,其汤色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

我端起茶杯细看,那茶叶在水中既似柳絮,又如白云,缓缓地沉入杯底,接着慢慢张开。与平日里喝的茶不同的是,这些茶都是一芽一叶,每片茶叶落入杯底后都立着不倒,开始看似有些绒毛的茶叶此时在水中已是碧绿一新,茶汤也开始变成淡绿色。氤氲的蒸汽在鼻尖散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张口便要喝,父亲急忙阻止说,茶要细品。我听他的言,轻轻小酌一口,顿感喉间舌上茶香四溢,醇美可口。

碧螺春的入口微涩,淡淡的甘甜慢慢地由舌尖涌出,在齿颊间,余香缭绕很久。喝茶的人讲究个淡,明前茶都比明后的淡,所以,明前茶要比明后茶高级。慢慢的,口齿间还感觉有种清,这个清指的是口味干爽纯净,还有一股淡雅的花香果味。

我略有不解。父亲解释道,这便是碧螺春与众不同之处。你在采茶时,没看到边上种植着桃、李、杏、梅、桔、枇杷、白果、石榴等各式各样的果树吗?东山的茶树,不同于其他茶园,大片大片,而是分散着种植,一墩墩,一丛丛,星罗棋布在花果林间或果林周边。大片的果树枝桠相连、根脉相通,茶吸果香,花窨茶味,才能陶冶出碧螺春花香果味的天然品质。

我不禁对手中的这杯碧螺春另眼相看了,高洁之物,自有择邻而居的灵性,这正是碧螺春不同凡品的特色。

忽然想起阿香说的“吓煞人香”,便问她,此物在哪里?

阿香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父亲闻听,哈哈大笑,好小子,你竟然连“吓煞人香”都不知道。

原来,“吓煞人香”是东山碧螺春的最早名称。碧螺春产自江苏吴县的洞庭东山上,山间气候温和,冬暖夏凉,空气清新,云雾缭绕,是茶树生长得天独厚的环境。相传,最早山上的石壁间长出几株野茶树,老百姓就采摘下来,烘炒后自饮。有一年,茶树特别茂盛,攀上石壁的茶姑背上的竹筐装不下了,就顺手把茶叶揣进了印染侧襟花的衣内,茶叶在体温的蒸熏下,突然散发出阵阵奇香,小姑娘惊呼:“吓煞人香”。俗语中云: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说话。可见吴语是怎样的委婉动听,再加上小姑娘声脆语润,立与山壁间声音回旋不绝,“吓煞人香”就此出名。清《野史大观》卷里有一首《灵芬馆诗话》对碧螺春赞道:

一抹酥胸蒸绿玉,纤褂不惜春雨乾。

满盏真成乳花馥,奇茗一啜惊欲死。

那怎么又叫碧螺春呢?

父亲轻茗一口茶,缓缓道来。“吓煞人香”本是山间的野物,在吴语茶姑的口中叫出,委婉动听,透着自然纯真。可是一旦被贵人喜欢上,入了厅堂进了宫殿,身价大涨,这名字便俗了,更何况喜欢它的还是那喜弄风雅的康熙皇帝。“吓煞人香”在金口一言之下便有了新名号“洞庭碧螺春”。从此,洞庭碧螺春与皇家茶事攀了缘,便金贵了,成了一般百姓消受不了的了,尤其清明之前的更是价高茶少,高不可攀。就算现在市面上冠以“洞庭碧螺春”的茶叶很多,却真正是“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一嫩三鲜自古少”。

自从那次品尝了“吓煞人香”之后,我便爱上了碧螺春,虽然不能常常饮到精品,但还是因为其味淡,色醇,香远而特别想念。清明前的碧螺春像是画中之仙女,只能心想眼观,偶尔枕边思量,梦里回味一番。不过这回味还真不是凭空的,与之有一品之缘,存于我记忆里异常清晰。

夜静静的,我做了一个梦,仿佛回到东山下的老屋,对着窗外的江枫渔火,按着泡茶的“三开”法,泡上了一杯清香四溢的“吓煞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