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帆影
年幼时在姨妈家长大,喜欢看着江中的白帆去了又回,远了又近了。长大后,我记忆中的幽深的小巷再也不见了踪影。登上挡水墙,却再也见不到一叶帆影。就如同逝去的岁月,一去不复返。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小时候,我有相当长时间是在安庆姨妈家度过的。记得,姨妈家那时在名叫四新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小巷窄窄的,七拐八弯,很深。走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回音随着脚步,起起落落。四新街的后面,是人头攒动的大轮码头。汽笛一响,挎着包裹的、提着皮箱的、扛着背着衣被的,呼前喊后,步履匆匆。人群中,有神态自若的,有怯声怯气的;有扶老携幼的,有小孩牵着母亲衣角东张西望的……再一声汽笛,轮船轰隆隆地翻腾着浊流,载着旅客远去了,码头上,留下几声没能赶上航班的懊恼……
每天,姨妈很晚才下班。高度自由的我,常常独自穿过大轮码头,爬上江边石块砌成的挡水墙,坐在上面,望着江中一片片白帆,感到很惬意,也很惊险。那些帆,远远望去,像一只只轻盈的翅膀,在奔腾的江面上飘来飘去,又像是一片片洁白的云,悠然悠然的。然而,一到近处,就令人惊心动魄了,鼓满风的帆,推动着木船冲破滚滚而来的波涛,混浊的江水,在起起伏伏的船头,翻卷着,弹跳着,哗哗地拍打着船舷,激起的阵阵浪花,四处飞溅。那艄公,一手扶舵,一手拽着帆绳,宛如倾心的躬耕,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波涛,生死一线的波涛。多年以后,当我读到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诗句时,那艄公的神情便历历在目。我以为,帆影的背后,绝不仅仅是旷远、孤独与愁绪……
我总感到,行使在江中的船,都那么气派,那么傲然:两头微翘,通体金黄,有一种不屈的神态,无论浪涛怎样撞击、搓揉,始终是昂奋的。也许,这里的船,就是为搏击而来。那些船,大多两道帆,有的甚至三道帆,于急流中,于不息的涛声中,疾驶飞驰,卷起的浪花,不断消失又不断产生,是那样的潇洒从容。然而,令我大惑不解的是,顺风时,能推波拥浪,而逆风时,怎么也能自如翱翔?我看到,逆风中的帆,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波涛上舞蹈,同样旋着风,有时,从对岸斜斜滑过来,再从这边斜斜滑过去,一会,只剩下一方白点点,已经很远很远了。大概,对于帆来说,只要有风,哪怕是横风斜风,就能搏波击流。这里的力学、气象学,恐怕只有那艄公才懂得。
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摇曳的帆,就不曾歇息过,东来西往,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从日出飘向日落,从眼前滑向天际。长江也因此而博大,因此而幽深,除了涛声还是涛声。而帆,就是涛声中娴雅的舞者。但是,那些帆也有苍茫的时候。冬天的长江,雾霭朦朦,淡红的夕阳,映照着数点远帆,影影绰绰的,给人以幽远而深沉的感觉,仿佛那些帆就那样不停地驶着,驶向夜幕的深处,风雨深处,岁月的深处……它们的港湾在哪呢?在某个惊涛拍岸的江畔,或者,在某个偏远的小村,一定有滩涂望归者,倚门牵挂者。
长江,一条历史的长河。它埋汰着一切,又催生着一切。若干年后,当我爬上已是宽宽的水泥挡水墙,举目望去,仍然是涛声盈耳,而帆却少了许多,相比那些马达轰鸣、来来往往的驳船,显得有些孤独。再后来,我又一次踏进四新街,竟然找不到那条幽深的小巷,连街名也换了,摩肩接踵、烟雾弥漫的大轮码头更不知迁往何处?然而,江边的挡水墙,却成了宜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登上挡水墙,俯瞰长江,依旧的涛声中,不见一叶帆影,是它们驶远了,还是早已消失了?远处、近处,停泊的、行使的深褐色船只,没有一道桅杆。我立在挡水墙上,望着滚滚东去的赭色浪涛,似乎有一种失落感,那些飘逸的,优雅的,顽强的帆呢,推动着金黄的大木船疾驰神往的帆呢,还有艄公那种专注的神情,以及浓雾中为防止船与船相互碰撞,常常听到的“嗬、嗬”声,铜器、铁器、木器的敲击声,都已远去了,悄无声息地远去了?啊,长江,少了多少原始,多少古朴。
然而,我坚信,那些如翼如翔、如歌如舞的帆,一定还在岁月的深处蹁跹着,滑翔着。船的姿势,艄公的姿势,一定还在演绎着波涛的姿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