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曙光光 散文 友情天地 2012-03-23 17:24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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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长长的思念,长长的回忆,同学之谊,成人后的无奈和烦恼,最后的“被关”,难道真的是因为“关机”那么简单吗?

我的老同学沈,因经济问题被关一年多了。

起初,我不太相信,他一位为人师表的贫民儿子,刚干校长没几年,怎么会这样?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相信也罢,疑惑也好,反正沈已消失在熟知他人们的视线中。应该有四百多个日夜了吧?我曾千方百计试图走门子、找关系,去看守所会他一面,都因遭拒而无果。庭审那天,有几个知情的同学相邀去法庭,想借此谋他一面,看平时不善言辞,一副先生模样,且个子微胖的他是否消瘦了几圈?零星长有几根胡须的嘴下巴,是否也长出了像我一样,隔远相望就知胡子拉碴的?后听沈的爱人说,人多了反担心法庭对其宣判不利。我们只好望楼兴叹,站在那儿默默地为他祈祷,然后带着几分牵挂与伤感扫兴而归。

前几天,热心的李总电话约我去监狱探望沈。我说,好哇!正月二十六是他生日,就定在那天去。听筒里我感觉李总有些惊讶!李总说,没料到同学的你,还记得沈的生日,真是惭愧。我说,你晓得的,学校那时因条件差,首届学生分为住读和走读两种。你和我老家离学校近,属走读生,而沈家离学校远,只有在校住读了。初进学校时因没床铺,同学们开地铺睡觉,沈就被我顺势请进家里住了一年多。交往密切了,彼此了解到,沈和我不仅是同床、同桌的同学,而且是同困苦的老庚呀!哪有三同加老庚的不记得彼此生日的道理呢?李总笑呵呵地玩笑说,原来如此,还是老庚间亲啊!

初去火轮

我与沈的交往,比起其他同学早,不仅限于学校,也体现在我常去沈家做客和玩耍。记得沈第一次邀我去他家,我只知他是湘鄂西首府周老嘴人,问沈家住何大队,门朝何方?他笑着说,老家火轮大队离周老街不远,走近街北头有一座木拱桥,跨过这座桥就见一排人家,顺着路朝北走约一华里就可问到我的家。

初听这个地名,我觉得有点怪。为啥不叫车轮、水轮什么的,而称火轮呢?是否有鲜为人知的来历?我问沈,沈摇头说,如果叫别的什么,你还不是会问为啥不称这呀和那的?我听后哈哈大笑,连声说,你不知就不知,何必堂而皇之搪塞呢?后去沈家,我曾问过沈的父亲,才知火轮还真有一段美丽的传说。说的是陈友谅被朱元璋用火攻将其王牌水师在鄱阳湖焚烧败逃至这里,陈夜里常从梦里惊呼:火……火……轮,火……火……轮……属下心里明白其意,又不敢声张,私下里却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人们就把陈做梦之地,称之为火轮了。

高一那年春节,雪后天晴,冰雪融化,屋檐下倒挂起一排排蜡烛似的冰勾子,融化的水顺着冰勾子滴答滴答的往下滴。公社书记早早来到队里走村串户,说是给乡亲们拜年,实是来动员社员们过个革命化春节。那个年月,老家没通电,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是人们可望而不及的共产主义生活。除小孩子们可穿件新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放点爆竹以外,大人们衣着与平时并无两样。我父亲沉默寡言地贴着春联,母亲忙着团年饭,没有像今天的人们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地走亲访友;玩彩船、舞龙跃狮;祭祖烧纸、逛庙会、敬菩萨,直至正月十五闹花灯,想玩到什么时候也无人管。那个时候,什么玩彩船、舞龙跃狮的,早已不见踪影;祭祖烧纸那是封建迷信;逛庙会、敬菩萨,那更是列为禁止的行为。老家人过春节没有想象中节日的那种氛围,更谈不上过年的特别味道,传统节日只剩下一张壳了。正月初三就听队长吆喝着开会,安排社员们从初四起开始修理农具,或平整土地,或清理夏粮夏油三沟等农活,总之要出工学大寨了。

初七这天,父母早早做好早饭,匆匆吃过之后就下地去干农活了。我闲在家无聊,就想起去沈家。那时候,老家通往周老嘴只有一条五六多米宽,凸凹不平,弯弯曲曲绕着台墩延伸的砂石路。路上没有车,交通极差,出门全靠步行。我老家地处新沟嘴至周老嘴的中心地段,当地有“上七下八中五里”的说法。其意是说北去新沟有七里路,南上周老嘴有八里远,就是去中间地——揭家,也相隔五里多地。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辗转来到奇怪的地名——火轮。见这个好奇之名的村子与我老家并无两样。清一色的燕子瓦房坐东朝西,房前屋后杂乱地长有些碗口粗的乡土树,七歪八斜的枝丫上光秃秃的。屋后是条清水河,河岸边有条泥泞小道,一头连着周老嘴街,一头延伸至乡村田野。我边走边问沈的家,看见一个子高挑窈窕,身后甩着两个短辫子,圆圆的脸上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女子,在屋门前打扫着燃放爆竹后残留地上的纸屑。我羞羞答答上前去问沈府,没料到她竟是沈的姐姐。听说我是她弟同学,忙把我引进家里,叫你叫他,端茶倒水,好不盛情。

与沈姐初次相见,就感受到沈姐的温暖。沈姐见我脚上穿着一双军胶鞋,关切地问,这大冷天的,你换双沈的棉鞋吧?不容我答应否,沈姐就从房间拿出一双半新半旧的棉鞋给我穿。我一面端详着这双鞋,一面内心里为沈有这样一位热心又贤慧的漂亮姐羡慕不已。没料到,在新学年开学之际,她托沈给我带来一双深蓝色灯草绒布鞋。我问沈,你姐怎知我穿的鞋码?不大不小,正好合适。沈笑着说,你忘了?你当着姐的面穿过我的鞋呀!姐听我说你和我一样,下有六个弟妹,单靠婶娘一双手做鞋哪轮到你?就赶做了这双鞋,不知你喜欢否?我这才知沈姐更是一位细心的人。

沈府门前一棵树

沈是恢复高考后首批考取大学的佼佼者。一年前,我也侥幸地乘上了推荐上大学的末班车。说是上大学,实际上我读的是所中专学校,从哪里进校,毕业后回到哪里工作,不包分配,不拿工资,且属社来社去。

那个年代,农村伢能有如此机会,犹如当今的打工仔跻身除夕前回家的火车上,哪怕是严冬,站在车厢里也觉得舒坦。我虽对“社来社去”有些疑虑,但在老家,至少我当年对什么是中专、大专、大学呀的概念是模糊的。大概是读像我这样的一所中等农业学校,在乡亲们眼中,也等同上大学吧?同龄人就更不必说了,羡慕还来不及呢!毕业后真让回家,那可能是说说而已吧?我常这样安慰自己。

我带着满腹疑虑,曾在沈任教的火轮小学,谈起我读农校尴尬之境。沈好像看透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不安。劝我说,出去总比在家搬泥巴强,读书总比不读好。至于以后分配也好,回家也罢,走一步算一步,谁也料不准。这肯定的语气、温馨的话语,沈也许是随便说说,但后来的实情刚好验证了他的话。至今想起,仍令我感叹不已。

我第一次去沈家吃喜酒,应该是他金榜题名时。他从老家寄信古城告我这一喜讯,我为他梦想成真高兴万分。想跟学校如实请假那是不可能批的。于是,我只好装着沉重的样子对班主任撒谎说,家父病重。班主任见我心急如火的模样,二话没说就批了我三天假,我才碾转来到沈的家。

来到沈家,府上内外亲朋好友有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有的前后张罗,穿梭似的来来往往。沈见我如期来临,拉着我的手高兴地介绍给你,介绍给他,不知说什么好。我从他和他家人的热情中感到一股暖流,温暖了我的全身。席间,我从同桌亲朋的只语中得知,沈不仅是沈家有史以来考取的第一位大学生,也是方圆几里村子上第一位摘取贵冠的人。沈的小姑父夸奖说,舅侄从小聪明伶俐,又赶上了邓爷爷拨乱反正的好时光,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啊!大姑父则笑笑点头赞许说,沈有今天,得益于陈友谅。大伙一听,疑惑的目光唰的一下子投向沈的大姑父。

原来,当年陈就在此地歇息。是陈给火轮村留下了千年不绝的传说,是陈给沈家带来了灵气。你们看,门前那棵抱桐树,不知栽种何年,砍伐了多次,仍生生不息。这次才长几年,又枝叶繁茂,茎杆粗壮,整个村子里就数这棵树命根子牢、长得快、长相好。我抬头望去,门前十余米处,果然长有一棵小桶粗的抱桐树。树杆表皮光滑,长势强劲,满树芭扇大的翠绿像水中荷叶,在徐徐秋风中轻轻地摇拽着,好像正向沈府堂屋里所有吃酒的人们炫耀它的历史和风彩呢。

大蒜凉薯与扁担

上文说过,我初去沈家本是节味正浓的正月初七。我找到沈家正是用早餐的时候,沈的母亲临时添了几道菜,姐弟妹们围了一桌,其乐融融。我问沈,怎不见伯父?沈淡淡一笑回答说,他郎每天清早就挑着担赶集去了,回来时间很难有个准,不等了。

正说着,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肩上扛着扁担,两头系着长方形的空竹篮摇摇晃晃地跨进家门。抬头见到我,亲热地招呼说,稀客。我揣测是沈的父亲回来了,忙着回应说,伯父,您忙啊!沈的父亲望着我微微地笑了笑说,听东平说你要来,你看,我为卖完这资本主义的尾巴才回来,不好意思罗!我才知,沈是四弟兄之长,还有个东平的乳名。沈说的赶集,是指父亲将自留地里所种的大蒜苗挑到街上与街上吃商品粮的人换钱了。现在农村人都时兴提篮买卖小菜,可那个时候在老家是绝对少见的。

临近周老街边的沈家,与我家相似之处虽然很多,比如,同是农家,靠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过日子;两家吃饭的人同样多,劳力又同样的少,都属于家大口渴的超支户。但临近大集镇的优势是我想象不到或不能比拟的。按今天的话说,这叫城市经济。可那个禁锢的年代,就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这种城市经济早被当着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了。吃饭的时候,沈的父亲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解释说,我们地处街边,公社领导的生产点,不喜欢选在离街三里,不是流氓,就是地痞的集镇附近办,而是常选在像你们老家张场那些条件好、又偏远的乡村进行。所以,火轮离他们视线远点,管理相对松解些。乡亲们搞点提篮小卖的副业,大小队干部们睁只眼、闭只眼。有时也会大批、大砍做做样子,像刮风似的,一阵后,又平静下来。乡亲们就像打游击似的上街挣点活收入,以贴补家用。我听后恍然大悟,内心深处得出一个结论,世上无神鬼,尽是人在闹啊!

沈上大学后期,我已成家,幸运地参加了工作,任分盐公社农技站站长。初秋的一天早晨,天上还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因有事从住所前往公社机关路过集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位熟悉的身影立马就映入我眼帘。是沈伯伯?我仔细认了认,是他,他身穿白色塑料雨衣,脚穿一双湿透了的军色布胶鞋,脚后跟摆放着我曾见识的那条光滑油亮的扁担,脚尖前是两筐装满白嫩如梨的秤凉薯。秋高气爽的季节,赶集的人们见了就想吃鲜解渴。沈伯伯正在与前来买薯的大妈称着秤呢!

我走上去招呼他,他才认出我。方型脸上显得既欣喜,又掠过一丝丝拘束。两人寒暄几句后,我惊叹地问,周老离分盐十多华里,雨天路滑的,又挑着这担凉薯,您怎舍近到这里来卖了?沈的父亲笑呵呵的说,这还是近的。到附近卖是方便点,但价低利润少,这里挑担难,但利润高点儿啊!

交谈中,沈伯伯感谢我时常寄些粮票给沈。还了解到沈伯伯这几年家里分了责任田,沈的姐出嫁了,沈的弟妹们除三个小的仍在上学外,大点的都辍学种田了。我玩笑说,沈成为您培养的重点,一枝独秀啊!沈伯伯苦笑说,没辙沙,都去上学了,责任田谁来种啊!我培养他一个都觉负担重,春卖大蒜苗,秋卖凉薯。每次挣得几元钱,贴补他读大学之用。这次巧遇,我知道沈伯伯这些年的确不容易,他挑担行走方圆几十里的大小集镇,不知往返多少趟,鞋也不知磨破了多少双,披星戴月,露餐街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我想,其艰辛之苦、望子成龙之心,只有他肩上不曾显见的茧、横在地下那条跟随他多年用汗水反复擦拭日趋光亮的担身才说得清啊!

辞别路上,我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沈伯伯在街头买卖凉薯的那一幕,不正是文中讴歌的一位平凡、朴实、勤劳而伟大父亲身影的再现么?

为了那张纸

我和沈谈婚论嫁的年龄,正好处在一个特殊环境里。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吧?我工作所处的水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痴迷于传统的天沔花古戏,现更名为荆州花古。也许是闷在房子里久了的人们遇着改革开放了的春风细雨,推开窗子就感觉窗外的空气新鲜一样,心情舒展。一时间,他(她)们潮水般地拥进集镇小剧场,或结伴赶往乡间,哪怕戏台简陋,也在所不计。尤其是那个民间特喜欢的传统名剧《秦香莲》更受百姓喜爱,久演不衰,场场爆满。一天傍晚,我曾去过公社礼堂观看了一场,当演到秦香莲拖儿带女跪拜在陈世美面前唱着那段诉说衷肠的悲腔,凄惨惨、悲切切,令场内所有人动容。黑压压的人头里不知从哪儿传来由小而大的啼哭声和不堪入耳怒骂声,有人抑制不住满腔怒火,甚至站起举臂高呼,打倒陈世美、为秦香莲鸣冤叫屈等口号,全场人也随之异口同声高呼起来。那场景,那气势、那声音比前些年我在老家参加过的批斗会更盛,更烈,更发至人心底里吼声,撕心裂肺。至今想起仍震撼我的心灵。

半年前,沈也毕业了。因没社会关系,被分回老家一所高级中学任教。那时候,县以下工作的本科大学生少得可怜,加上沈又长得一表人才,很快成了单位和一些适龄女子的香饽饽。

就在我看完花鼓戏《秦香莲》的第二天黄昏,我刚陪同公社领导从乡下检查完春播质量回到住所,就见沈和一位不相识却貌似七仙女的女子坐在我狭窄的书桌前。沈见到我,忙迎上来玩笑说,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嫂子说,天不黑你不会回来。我不信,等了一下午,我信了。看来,你还是和在校一样,什么事都挺认真的哟。说话间,我用眼看了看那女子,沈忙用手指着芸介绍说,她是我女朋友。我眼前豁然一亮,口里连声说,稀客!内心里却暗了一句,你也要做陈世美了?沈上大学前和我一样,曾在老家订过娃娃亲。再回头细细打量眼前这女子,我又极其佩服同学的眼光。这哪里是小集镇上普通人家的闺秀,分明就是大户人家后院里满荷翠绿中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啊!

一年前,我为退掉自己的娃娃亲犹豫不决时,曾写信征求过他意见。沈还埋怨我是个有负之人,别做陈世美,并质问我为什么?我回信狡辩说,我与陈世美不同吧?他是个有妻之夫,有子之父,我不是;他为前程,我只为子孙;我一贫民怎能与他做高官的相提并论呢?再说,你我为了拥有这张商品粮的纸,十年寒窗,不懈奋斗,总不能让子孙们又回老家去吃农业粮当农民吧?没料到,他现步我后尘,也做了陈世美。是跟我一样单纯的原因?还是追求男才女貌的爱情?我不得而知。也许他的选择两者有之吧!

如今,时过境迁,商品粮这张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青睐,可由她演变而成的大小城市等级差则愈演愈烈,就像当年这张纸,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不仅把农村与城市、农民工与市民阻隔得鱼清水白,还不知扼杀了多少恋爱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呢!

吃罢晚饭,沈面带几分羞涩,把我叫到一旁,支支吾吾的。我猜想,沈不单单是把女朋友带来让我看一眼吧?后来才知,我的揣摩没有错。

爱情谁挡不住

沈与芸恋爱了。

他俩相知相爱不知始于媒人之言,还是工作接触相识,我当时没有问沈,或问过早忘了。印象中,只记得同学们用门当户对、男才女貌来赞美,曾一时被只知表象的同学们羡慕不已,传为佳话。可深知内情的我,还是知其美中不足的。说起来,这还是缘于沈的父亲对这桩婚事的偏见。

那天夜里,我与沈相拥在春风里,月光下,慢步在分盐街头的河山渠南岸路边。好多年了,我俩高中毕业后,还没有这样肩挨肩、足膝深谈过。我边走边轻声问这问那,沈却时儿像个学生简言答之,时儿又像我的情侣故显低沉。我连声问,你咋的了?是不是伯父认为你退掉娃娃亲,会遭人唾骂?沈答有那么一点,又不完全是。是伯父对芸或芸的家庭有些不中意?沈一会儿说不是,一会儿又说是。我急了。笑咧咧说,你读大学读纡了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不是又是,模棱两可呢?沈这才把内心的隐秘告诉了我,并请我去趟火轮。还说只有我才能劝说好沈伯伯。

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平时很少赶集的菜市场,想买点时令佳肴招待沈和他女朋友。朦胧胧的春雾把形如鸡肠的街道笼罩得有点模糊不清,老街两边杂而有序地摆放着各种装菜的竹篮、竹筐、大小塑料盆、桶之类的器具或木凳子摊点,有人立在摊点后向街中行人吆喝,有人佝偻在器具前,两眼注视着来来往往买菜的人们。我忽见地摊上一鱼篓里装着一条特大的黄鳝和十几条小泥鳅,那可不是当今人们用激素饲料催肥的哟!想起沈读书时特爱食我母亲小炒的黄蟮丝,就对卖鱼的大爷说,这条黄鳝我买了。大爷听我只买他大黄鳝,说什么也不卖,要买就连同小泥鳅一起卖给我。我突然想起沈昨晚说他父亲极力反对他做上门女婿时讲的话,含辛茹苦把你培养成大学生,实指望你撑起沈家门面,你上门了,小的咋办?沈家还有何脸面对亲友?我又不禁喃喃自语,您怎和沈伯伯一样啊!大爷问我哪个沈伯伯?我这才回个神来。连声说,哦,您不认识的。您篓里的鱼我全买了。

这场沈家父子的对恃持续了一年多,后经亲朋好友极力劝说,相互妥协,才让他俩终成眷属。沈的父亲虽从心底里一百个不愿意,终究抵挡不住儿子追求的所谓爱情。沈和芸是百年合好了,可凉了沈伯伯二十几年来那颗望子成龙,光宗耀祖不曾熄灭过的心啊!

一年后,沈芸喜得千斤,女儿随母姓是约定俗成的事。满月酒那天,不愿当家家的沈家,只来了沈的姊妹七人。沈伯伯和伯母心里虽然高兴,却不愿低这分架子去芸家做客。好在沈芸夫妻恩爱,也并不在意。

我知道,沈伯伯用锯子亲手砍掉门前那棵树,是在沈芸多年后喜添贵子之时。按婚前约定,儿子应姓沈。可芸家坚持儿子必须随母姓,女儿改姓沈可以。为此,沈芸之间闹别扭了很久。沈伯伯一气之下,就砍了门前那棵抱桐树。奇怪的是,自那以后,这棵生生不息几十年砍了重长,长了又伐的常青树,也像沈伯伯发怒了,从此再也没发新棵,实在令人惋惜也。

这里,我想起了洪庆民、李英雅主演的同题韩剧。恩敏与泰景二人间单纯、炙热的爱情引领他们踏上婚姻之路,其间恩敏为了跨越障碍嫁给泰景,同家人展开了嫁人大作战。

沈与芸的恋爱之路和电视主人公大有相同之处,只是沈与恩敏她相处的家庭环境及时代背景不同,或者说国情相异,演绎一幕取妻持久战罢了。

老母生前的唠叨

沈是我老母熟知并喜爱的同学。近十年来,她老隐隐感觉到我俩交往有些疏密不一,大不如以前了。一次,家住县城的另一同学家请客,我吃酒宴回来,进门就听她老问我,东平来喝酒没有?我有些惊讶,她准是又想沈了。于是笑答说,来了。母唠叨说,狗儿的,怎不来看我?我解释说,他当书记了,工作很忙,吃完酒后就回学校了。老母不知其个中内情,而我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个数。

那是我从乡下刚调入县城工作不久。金秋的一天,他来县城参加县局系统一个工作会议。会后,正逢周末,沈就像往常一样,来家找我聚聚。其实,聚的方式极其单一,吃顿饭,找几位牌友偷偷地在一起搓搓麻将罢了。

那个时候,国家法制没有今天健全,人们还没有私权的概念。公权者们打着禁赌的幌子,实以创收为目的。更玩味的是,他们中有人抓完赌后,竟聚在一起真赌几把;有的还浑水摸鱼,把缴获的赌资中饱私囊。你气也好,信不信也罢,这在小县城里不是新闻。就因利益驱驶,他们热衷于禁赌的劲头,就像饿极了的猫四处捉老鼠一样,只要听到麻将声,就破门而入逮人,不分男女老少、赌资大小,黄帝老子都不行,一律罚款,扰得民怨沸腾。

我与沈有个共同爱好,喜欢工作之余搓点小麻将。这在今天算不了大错,可在那年月是要冒风险的。这天,我正和几位朋友在我宿舍楼下同事家码牌。他挟裹着一个小皮包,找到我也不客套,兴致勃勃地参与了我们的娱乐行列。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在这天晚上,砰的一声巨响,几个警察破门而入。说时迟那时快,等我回过神来,四位牌友慌张张地躲到房间、阳台角落里,电速般的警察们猛扑过去,竟把我一人撂在码牌处无人理。我当时也心慌意乱,虽抱着逃也难堪的心态,也本能地朝门外挪动沉重的身子,见门外竟站着一位警察,是守门的。我顾不了许多,装模作样地朝门外走去。没料到,守门的警察并没有阻拦,也许以为我是看牌或串门的吧?

走出大门,我朝楼上家里快速走去,边走边掏挂在裤带上的钥匙。平时回家都要在路灯下仔细分辩大门钥匙好一会的我,没料到这次很快找准,插入锁孔,旋转一下将身子闪进了屋内。转身那刹,我发现门前三米远楼梯口处,也有警察在把守。可能误认为我是从外回家的人,他也并没过问。

我一阵暗喜,好险啊,心怦怦直跳,差点一锅端了。老母听到异动响声,吓得直问我沈呢?这才听楼下传来追问逃走人是谁的吼声。紧接着,就听到我门外有人轻轻的敲门。我按住母亲,担心她去开门,肃静的屋子里听得见心脏蹦跳的声音。

僵持会儿,敲门声止了。楼下教训声、恐吓声、讨价还价声不时传来。我既担心受师道尊严惯了的沈难以承受如此打击,又因自己泥菩萨过河没尽地主之谊而万般无奈。多年后想起这一幕,常内疚不已。

大约纠缠了一个多小时吧?事后得知,四位牌友除把身上带的钱全洗走外,每人被另罚款一千元。沈小皮包里用于自家小买部进货的几千元,也不能幸免。回来时彻夜未眠,只对我说了句,人生的莫大侮辱也莫过于此!

后来,老母知道了沈不再常来的原因,还称赞他是位真正教书的先生,只有先生,才是最讲体面的人。

沈一年前被关以后,我不敢把真象告诉老母。直到她今年去世前半月,她老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反复唠叨说,狗儿的,几年不见,怎变了个人啊!

关不掉的烦恼

手机的普及,既给我俩带来了同学情感联络的快捷与便利,也给我俩产生过一些困惑与烦恼。那是2005年秋的事吧?我与单位几位同事从武汉出差回来,为搪塞同事们调侃我这个把把手寒碜到裹腹难为的境地,掏出手机跟同学沈打了个电话,请他下午接我同事撮一顿。沈满口答应,还玩笑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同事们听说晚饭有了着落,远途乘车的疲惫悄然散去。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同学那儿揩次油,并把沈的情况向同事们作了简要介绍。由此,大伙的话题立即转向沈及沈的学校上。有的说,现在的高级中学属非义务教育,招一个学生就犹如一棵摇钱树,富得流油,吃顿饭没问题。有的绘声绘色的问,你同学虽只是个二级单位,实际权力却比你大。每年资金进出上千万,一些权势部门早耵着呢!前不久,听说县直一家执法机关进校就开口60万元,被你同学拒之门外。为避烦恼,他干脆关掉自己的手机不予理采,胆子够大的,是真的吗?我讪笑说,这也不稀奇。现在好一点的事业单位,成了唐僧肉,都想啃一口,难以应付啊!小车司机搭腔道,你同学也可能是位较真的人,为公家的事何苦得罪这些爷?说着,说着,车不知不觉已停至校门口。我拿起手机拨打沈的电话,没料道,听筒里传来竟是程序小姐现在已关机的声音。

同事们看我很狼狈的样子,揣摩着电话没打通。解套说,你老同学故意躲避吧?算了,我们蜻蜓吃尾巴,回家自吃自!没等我开口,小车师傅也不耐烦地自作主张调转车头。我如坐针毡,才察觉到小车发动机气呼呼发出隆隆的刺耳音,搅得我不知所措。我有些怨气,更显无奈。连想到当年暑期为侄儿读高中找他帮忙的事,他也是关机。难道他当校长的遇事就关机不成么?

正想着,口袋里手机响起,是沈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我苦笑说,还能在哪?在回县城的路上呗。你这顿饭难吃啊,转下次吧?说完,我忍不住埋怨说,你手机真好,关键时刻就不通了。他知道我在捡嘴,连声解释说,刚忙完校务会,才想起你来吃饭的事,急忙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了,实在对不住啊!

无独有偶。就在今年春节前,一同学来家做客。提及沈,他却对沈被关不以为然。说他只认钱,不讲同学情面等等,连篇累牍,一发不可收拾。我劝说道,在咱老家不是有当家三年狗也嫌的话吗?他虽是位校长,但工作涉及面广,找他的人众多。一人帮了九件事,只一件事不如意,那人就会有意见。你该不是这种人吧?同学听我如是说,笑了,还附和说,他这个校长是难当的。

可后来,有人传言沈之所以被关,是工作上得罪了贵人,他栽了,而且栽的很惨。是真是假,我无从考究。总觉得沈从大学毕业来到故乡中学,一晃眼就为之奋斗了三十多个春秋,不曾落动半步。我听沈说过,在他大学同学中,无一人在县以下单位工作如此之久,他是唯一的。学校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付出了青春与汗水。尤其是在他任校长这几年,别人挥霍无度,他却紧缩内外开支,把节省下来的钱集中用于兴建或装修了一座座教学楼、办公楼、住宿楼及后勤、体育、科研设施。我想,这座无声胜有声的美丽校园,大都能见证他和他的同事们辛劳与功绩吧?还有那一批批学子从这里陆陆续续跨进全国高等学府,沈及沈的同事们犹如春天里的老农,佝偻在地里撒下一粒粒种子,正在四面八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当他们得知曾辛勤培育过他们的老师和校长遭此厄运,又将是怎样的感概?

如今,年过半百的沈,本应桃李满天下,享有别人无法拥有的尊敬与爱戴,就因自己点点滴滴的过失,日积月累,终因工作矛盾惹火烧身,被算了总帐。关在戒备森严的铁窗里,体验着另一种人生,他是在忏悔他的过去,还是觉得不该担当这个校长?我不得而知,也不便其知。我想,他若早知人生的喜、怒、哀、乐是现代通讯手机关不掉的,何必为那点公事,选择关机得罪这些爷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