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与酒

细雨霏霏，这雨下得好绵长，染绿了山岗以及家乡的河湾，在那块迎风的土地上，苍松挺立，旁边静静地躺着我的祖父母。

清明节将至，虽然不打算回家踏青扫墓了，但在我的梦里逐渐浮现出我已故的老祖父浅浅的音容笑貌。祖父离开我们驾鹤仙去至今已经有五余载了！观其普普通通的一生，唯一能够让我说出的最醒目的特点，便是他和酒的一点儿联系。每一次同学聚会或者在其它非沾上一口小酒的场合，我就想起我的老祖父举杯喝酒的模样。

因为，我的祖父实在太爱喝酒了！

也许，我的祖父在其一生中也并没有喝过多少珍贵品种的酒，充其量多是几块钱的小茅台以及古井牌的烧酒，这些普普通通的烧酒瓶子，在祖父生前堆满了我家老屋的院子，一箱箱的空酒瓶待到有收旧品的人买去，便换了些零散的钱。祖父会给我买五颜六色的气球、门前挑担而过的小贩兜售的各式糖果等等。祖父，是宠爱我的。

祖父喜欢喝酒，黄酒、白酒皆喝，白酒犹甚，因为白酒醇香、甘冽，最带劲儿。除了喝规定的几个牌子外，祖父也常常会喝自己酿的白酒，度数可高，酒量不小，能喝不醉，这在我们家邻居和亲朋好友间是有目共识的。每逢姑姑阿姨的结婚酒宴，祖父总会和亲戚们在酒桌上把酒喝个畅快，众人都敌不过他。他喝起酒来那股豪爽劲儿，亲戚们是了解的，也不会多劝。醉酒的事情只发生在那些一时冲动被人盲目灌酒的后生身上，只闻祖父的笑谈声在酒宴上远远飘荡。

小时候，我不明白祖父何以有这爱好，好像喝蜜水似的往肚里灌。若不是甜的？我也想尝尝。于是，有一次趁祖父不备，偷偷凑近他刚斟入酒杯的白酒，浅酌一口，只觉喉咙里辣辣的，呛得直流眼泪。其实，若是祖父知道了我偷尝他的酒也不会责备我的，他只会呵呵地笑着，或者说一句：“你尚不会喝酒。”他从来不认为喝酒是什么触犯规矩的事情。只是，我的父母是千万不让我学会喝酒的，我的母亲总是交代，同学聚餐不要多喝酒。我也是照例做。可我在家里经常私下里取笑母亲，因为在我家只有母亲是滴酒不能沾的。有一回，父亲掀开啤酒瓶的盖子，母亲出于羡慕还是逞能心理吧，刚凑近想喝酒，便又急急地将头扭开了，还长叹道：“呀，这味道实在闻不进去！”父亲则不以为然地说：“酒是香的！”

酒是香的，这也是我祖父常说的一句话。他总是在每顿饭前摆上了酒杯，放在坐北朝南的位置上，再摆上一小碟花生米或者是炒蚕豆作为下酒菜，开启白酒瓶，倒完酒还会在瓶沿舔上一舔，仿佛是怕浪费了一滴好浆液。我时常趴在八仙桌面上，正面对着祖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头发不见白，牙齿也不见少的六旬老头儿举起酒杯作陶醉状地一口又一口地喝酒，把小菜往嘴里塞，满足的样子。便会问：“爷爷，爷爷，酒好喝么？”“喔，阿宝，酒是香的！”那时候的祖父贪婪得可爱。长久以往，的确，我也习惯了闻酒的味道，甜中带香。

祖父上街都喜欢去茶馆，和一帮老头儿拍上几场麻将，喝着自己随身带着的茶罐里的茶。等到吃中午饭，他就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一碗干挑面，畅畅快快喝顿酒。一瓶子白酒灌下肚，竟有不醉的？我想，秘密还在于他的那个茶罐，茶和酒是两种脾性不一的东西，但茶可解酒却是确有其效的。

在我们搬出老家之后，我就很少面对着看祖父喝酒，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不再出现。祖父怀旧，不肯搬离老家，总是说一辈子住惯了。于是，他便只能一个人坐在八仙桌的朝南位置上，寂静地喝着酒。祖母早逝，祖父的孤单可想而知。我偶尔跑回老屋，在门口悄悄望见祖父慢慢咀嚼蚕豆和喝酒的模样，灯光暗淡，他起身，脊背弯曲，还带着微微的咳嗽。那一刻，我的心中升起一道白酒过喉烧痛般的惆怅，呛得直想流泪。

原来，我的祖父老得竟是这样快！

我祖父不肯舍弃了他的酒，也是造成他不幸的原因。就在五年前一个礼拜天的中午，祖父像往常一样在街上的小饭馆里喝完了酒回家。可是，他不料自己醉酒了，脚步不稳，身体摇晃，与一辆汽车相撞。祖父，在家里默默躺了一天，等我们发现时，把他送往医院，动了开颅手术。祖父身体没有其它毛病，平时连小感冒都几乎没有。可是，这次大病却是他的灾难。他的两条腿消瘦如柴，后经过调养终于身体又逐渐丰腴起来。父母将家里的酒都藏了起来，不允许祖父再喝一滴酒。祖父耐不住不喝酒的日子，他是那样落寞地徘徊在门口，眼睛里失去了原先的那股精气神。

毕竟，祖父的血液里淌满了酒啊！

他偷偷上街又去喝酒了，回家途中，有人看到他跌了几跤。祖父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他终于感叹自己老了。不久，祖父卧病不起。

跪在祖父的遗体前，我的父亲和大伯，祖父的这两个儿子同声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我知道，此时，他们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双亲的两个孩子。只是，我觉得祖父依旧满含笑意地端着他的酒杯，美滋滋地喝着酒，这印象挥之不去。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春。”祖父，您在天堂里也有一个杏花村吧，那酒或许就是家乡下不绝的春雨，在河湾的地头，你长眠处，我只想借此敬你畅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