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大舅
作者用平实的文字,记录下大舅的点滴小事,写满的,却是浓浓的深情和对大舅的无限敬仰和怀念。
大舅去世后,我很悲伤。
母亲姊妹弟兄六人,三男三女;母亲年长为姊,大舅行三为弟。舅家原为大户,外祖父弟兄十人,占去了大半个村庄。大户人家家务繁多,吃喝拉撒件件事大。妯娌们轮流磨面、做饭、洗衣,很少顾及孩子们。照顾弟弟妹妹的任务就落在了小姐姐的身上,就这样一直到解放后各房分家。恰因如此,造就了母亲和大舅的姐弟情深。
外祖父生性良善,不太善于处理事务。大舅刚刚成人,就承担起理家的责任。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崇尚仁爱,讲求信义,力行勤勉,脚踏实地,在家庭走向中兴的同时,也赢得了村上人的信赖。随后的几十年里,大舅一直主理村里的事务,整个村庄秩序井然。村里的土地、牲口、庄稼、人口他都清清楚楚,大事小事处理得明明白白。春种秋收,年复一年。对于各种困难和挑战,不逃避、不悲观。他不尚虚华,平视权利,身上一种从容大度,有一种出自内心的自信。大舅带领群众支援黄杨路建设、修建回流机灌站、改造中低产田、打井配套、防洪抗灾,村里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舅维护群众的利益,对各种损害群众利益的事坚决抵制,也得罪过一些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看到他为人正道,能做事、做实事,都改变态度,理解并拥戴他。上世纪六零年大饥荒,大舅千方百计弄吃的,使村里没有像其他村那样,发生极其严重的饿死人事件。文革时期,他头脑清醒,始终认为,任何事物纵有千条说项,自有一定之规,庄户人就应该种好土地,多打粮食。便顶着压力,努力周旋,带领群众安心发展生产,村里始终没有出现文攻武围、大批斗、大揭发的混乱局面。
年幼的时候,我家生活十分困难,青黄不接的春天,连吃饭也成了问题。我们姐弟常常在舅家居住,并且一住就是几个月,我甚至在这里上起了小学。舅舅一家人从不嫌弃,大舅母更是将我视为己出。这还不算,大舅常常挑起粮食,往三十里地外的我家里送。大舅的到来就是我家的节日。他顾念母亲,怕母亲在这里受委屈,就主动和我村上的人交往,不怕吃亏,不怕麻烦;凡是我村上有人相求,大舅想尽办法成全。邻居们都很敬重大舅,说大舅办事实在,为好不说。我家也就沾了不少的光。七二年母亲因病住院,动手术需要输血,公社医院没有血库,必须多人到场做好准备。父亲在一位至亲家里,被当场拒绝。大舅就在自己村上请了许多人,使手术得以顺利进行。母亲在昏迷中,总是呼喊着大舅的小名,父亲在旁,又伤心、又愧疚。母亲年老时,常对我们姐弟说:“我下世后,你们姐弟几个,不管穷富,只要和和睦睦,我就放心了。”我们姐弟四人能够知热知冷,互相顾念,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母亲和大舅的影响。
有几年,大舅为我工作的事操了不少的心。在他的思想里,只要有他在,就不能让我们有危难。有一晚,我俩都睡不着。他忽地自床上披衣坐起,长叹一声,说,人老了,啥事也不懂了,不中用了……愁苦无奈之状令人心痛。后来,我的工作问题解决了,大舅总认为这件事没有出上力,有些自责。其实,我们都已长大成人,都应该自立自强;况且,人生没有定式,很多事复杂得很。是大舅责任感太重,也太护犊子了。
后来,大舅一天天老了,经常头晕头疼,睡不好觉。加上邻村的河岗上,有人开采铁矿。大路上整天车来车往、尘土飞扬,矿场里彻夜机声隆隆、人生噪杂;翻出的矿石、沙土堆得小山一样高,堵塞河道,堆满田地;还传出发生塌方、矿洞里死人的事。政府多次干预、整顿,但总是不能根治。这是他生活、劳作、经营了一生的土地,现在变得面目全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整天一言不发、闷闷不乐。
七年前,大舅病情加重,不能言语,生活不能自理。这对于一生要强的他而言,是多么不能承受的打击。每次见面,就显得非常难过。我知道,他看到我,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姐姐。大舅是位心清肚明的人,虽然不能说话,但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对他人、对生活、对社会洞若观火。
人生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我本已变得十分麻木。但对于大舅的离世,有种发自内心无处诉说的悲伤。大舅是位平凡的人,是黄土地灰头土脸的儿子,爱家乡,爱家庭,爱亲人。他从不鄙视脚下贫瘠的家园,把责任和理想扛在肩上,以朝圣者的姿态,以坚强的意志,勇毅前行,诠释了人生的沉重与美好。在他面前,我自觉卑微。他不只是我的舅父,还是我的人生导师,引导我趋于真实、低调、坚强,让我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敢于担当--他影响了我的思想和成长。
大人其萎,遗响何在?
舅父大人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