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昆曲

一段时间，吾心塞而脑昏，已疏于览阅，字生而文陌，蝇动之形，漫乱之文，竟不知其所寓也。即望文不通其意，开卷不解其义。心思杂沓纷乱，此年暮故也，无奈之何！­

蓑翁如是曰：戏曲于中国文化之传承，于中国文化之流布，其功巨也！试问哪种载体比戏曲更能深入人心！？戏曲神形具齐，无论名利场上，无论草野民间，均不乏其受众矣！无论阳春白雪，抑或下里巴人，皆有心得也！鼎磬可失，珠玉可丢，戏曲蕴人之性灵，存人文之精髓，心身相递，神魂相续，久之恒之，岂敢弃之。

文化之博大精深，非尽为典籍所囊，经史所包，况文化非尽字词所砌，色彩所调。

吾愿漫步梨园，找寻精神之食粮，滋养吾之空白吾之缺失。听戏看戏，品戏赏戏，此不失为一种更轻松愉悦的形式。这很难致我心疲而神倦。­

钱钟书先生云：“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何必要去看看那只下蛋的母鸡呢？”我不然也，鸡蛋好，更想知晓其为哪鸡所下。­

于《牡丹亭》之涉略，诚然戏曲的形式在先！确实也印证我之作为。京腔，越剧，黄梅，昆曲等。这些形式演绎的汤显祖所营造的虚幻之美，致我溯源而探。

《牡丹亭》戏文，文之瑰宝也！巨子之作也！

读罢汤显祖的《牡丹亭》戏文。于是，也就认了汤显祖的《牡丹亭》之梦幻更宜于昆曲来呈现。钱钟书先生又云：“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我偷用其言之旁义，而掩我之无知，昆曲，真用地道昆山语或歌或咏，莫若听梵文偈句，云中雾里也！空谷有幽兰，希韵伴足跫；高壁立虬松，自有清目看。况有字幕示人，有灵姿神态之响珮而鸣环。­

叶公其所好之龙，乃似龙而非龙物乎？天龙何物，唤雨呼风，其威凛凛，惊魂骇魄。叶公只惧于近观，非不龙爱也！­吾叶公乎？前情同，后况异也！此等比吾于昆曲之好也！

物有其美，不拘之也悦其美，物有其善，不囚之也享其善，物有其真，不虚之也得其真，可称君子之德耳。不智之蓑翁，于昆曲之见，感于心，语之却贻笑方家了。妄语之说，不的­之矢。虽吾说不明，道不清其妙，其美其善其真有失乎？非也！王子遒雪夜舟行之兴，有的无的，无的有的，无果也获，何问是耶非耶？心情致之。

我想，汤显祖的《牡丹亭》，一定写给昆曲的。不是吗？昆曲所备足以呈现这巨著的美之梦幻！

昆曲六百年矣！

其萌端于元末明初，也就是十四世纪中叶，产生于江苏昆山一带。乃国中古老戏曲声腔、剧种，或曰“昆腔”，清以降则称“昆曲”。昆曲的伴奏乐器，以曲笛为主，辅以笙、箫、唢呐、三弦、琵琶等。其表演，也有它独特的体系、风格，其最大的特点是抒情性强、动作细腻，歌唱与舞蹈的身段结合得巧妙而和谐。

《湘夫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洛神》曰：“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此二者可配昆曲之灵体，昆曲之神形乎？

最具中国元素的戏剧，非昆曲莫属，这恐怕无人怀疑。试想，国中还有哪一种戏曲所承继的文化元素多于昆曲呢！昆曲是结合了文学、音乐、舞蹈、戏曲的综合艺术，其乃各种艺术融合得非常精确、精美、精致的表演艺术，成就之高，堪称一绝，国粹，国粹矣。从它的音乐中你能感受苏州园林的精致之美，江南山水之秀。

昆曲乃何——

几缕柳色芽芽欲青，一汪春水柔柔似诉，有檀口朱丹，修眉笼翠。­

疏影横斜处，一管玉箫怀抔抔芳菲渺渺而至，有倜傥公子，写意抒怀。­

一抹轻雾，莺娇燕软，有看不见的柔柔之丝，牵着引着曲笛之清音，敷于有落红之水，敷于情动意萌之心扉。­

有三弦之线引一舟，过水碧之湖塘，田田荷满，有琵琶之颤珠，涤荷洗荷，有樱丹触之团，有元宝听之动，有悬胆嗅之味，有编贝啮之香。­

昆曲，其为大家闺秀乎？昆曲，其为小家碧玉乎？二而兼也！

其白之语，乃善诗之人，徜徉春色长堤，咏吟之句，草感而木受，摇摇却不坠，而作无穷之碧也。水漾漾以听聆，渟洄而涟映。­

其舞之姿，乃云天之际，花漫香盈之榭，秋波莞尔，腮晕而靥红，翩翩而乱人方寸，形之魔，状之妖，夺人之思，摄人之魄。­

昆曲：细腻、婉转、精致、而唯美，如唐诗宋词所云之山水。咏唱之节奏顿挫疾徐，合心动之律，乃如柳词之平仄。器具的相应搭配，柔丽，幽艳，妩媚，一唱三叹的艺术美，乃中国画之雅致和空灵。一腔、一调、一个水袖、一个姿态、一个眼神、回转与进退都是精雕细刻，不输芭蕾。芭蕾只合舞着，不见歌着的芭蕾矣！­

诗意之抒情，不亚于望舒先生之《雨巷》；不欠色于志摩之《康桥》。蓑翁窃以为望舒、志摩乃吴越人也，其诗之格律之音韵之色调，莫不为昆曲所感所染也！细嚼慢咽，品之赏之，不难见昆曲之逶迤之幽清。­

可以想象，秦淮河边媚香楼里的李香君，工诗书琴画，善歌舞，这歌舞该是昆曲吧！侯朝宗于媚香楼下，听得的曲笛送来的“却原来姹紫嫣红都开遍”（《红楼》里的十二伶官唱之也昆曲矣）不是昆曲，又会是甚！把南京换称作六朝古都吧！或代以金陵、江宁名，此为不失文史、古迹之味也。自古繁华地，富贵温柔乡！繁华、温柔这几字确有昆曲写就之墨也！或曰昆曲乃古城所披一袭轻纱矣，去之则裸则俗。­

蓑翁愧矣，氓野扶锄之人，牛后随者，这六朝古都只神游梦走而已，未识其真颜。­

身非吴越人，愿做江南客­！

“吴水依依吴水流，吴中舟楫好夷游”，此乃昆曲之背景耶？舟楫中的吴音侬语不是菡萏之香乎？若荷之浒，亭榭作台，香袂动风，清音嗟咏，韵友二、三，净几而茗幽，听于耳，和于心；观于目，愉于神，惬甚！

琢之磨之，味层出而不穷也！梅兰芳的昆曲游园惊梦（60电影版，梅兰芳饰杜丽娘，俞振飞饰柳梦梅，言慧珠饰春香）、张继青的昆腔牡丹亭（86电影版，张继青饰杜丽娘，王亨恺饰柳梦梅，徐华饰春香），各有其味也！于我而言，更偏向张继青的牡丹亭，就算是扮相更青春之缘故吧！更原汁些，毕竟是苏昆吧，“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梅先生的少女丽娘似乎老相点，或曰有些微京腔味吧！

“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这不是说着的昆曲之音韵美么！

衷肠之咏，肺腑之叹，附于箫笛之经纬，濡于笙弦之春叶，似浮似飘。杳杳而来，又悠悠而远，牵人心绪长长短短，扯人柔肠千回百转。

汝可定格昆曲任一画面，粉墙画壁，修竹疏梅，娇蛾舞月，仙姝弄云，美伦美奂。

­江南山水秀，昆曲天下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