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水白菜”
这篇文字,闪烁着思维的光芒。作者以“开水白菜”命题,写得却是中国唐代著名乐妓薛涛的旧事,其实薛涛应该有个更好的名头,唐代著名的女诗人。薛涛一生傍过许多大款,但是却一直保持了自己的独立人格。作者对薛涛是同情的,她也值得读书人同情。她生不逢时,若在今天,如此才女,弄个明星头衔,或许会红透半边天。
妻正在看林永健主演的电视连续剧《林师傅在首尔》,这是一部轻喜剧,其中有商场较量,滚滚硝烟,也有爱情浪漫,死去活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着看着时而屏气凝神,汗不敢出,时而忍俊不禁,进而捧腹不止。然而,介绍剧情太麻烦了,篇幅长,而且会游离主题之外。我就只说剧中的“开水白菜”吧。
看过这个电视剧的人都会记得,在韩国首尔的中国川菜名厨林飞师傅,乐善好施,不辞辛苦,解人之厄,为金善姬难乎为继的芙蓉堂做了一道名菜“开水白菜”,使芙蓉堂在不公平的竞争中,暂时缓了口气。
“开水白菜”?这会是什么了不起的菜肴?大约是泡菜之类的吧?固然,韩国的泡菜也是很有名的,但这是家常小菜呀!再说,林师傅是中国人,是川菜高手,他的绝活不应当是韩国泡菜之类。——在林师傅端出他的杰作“开水白菜”之前,我们都有这种疑虑。可是当林师傅亮出他的“开水白菜”以后,“哇嚓”,大家都惊呆了。“开水白菜”中的白菜,像绿色的翡翠,里面的鸡鸭,像红色的琥珀,至于那清纯的汤汁,则更像冲泡第二遍的福建大红袍。这哪里是一道菜肴,这就是一件杰出的艺术品,令人叹为观止!中华美食在这里大放异彩。
不过,与此同时,我又有疑虑:这会不会是艺术夸张或杜撰?川菜中,真有什么开水白菜吗?
然而,第二天,这疑虑就打消了。第二天我无意中读了一篇散文,是写唐代乐伎、著名女诗人薛涛的。里面提到开水白菜这道菜,才知道这不是杜撰,也不是艺术夸张,而确确实实是四川的传统名菜。不过,读该文读到开水白菜之处,不但高兴不起来,而且黯然神伤,满腹心酸。在作品里,开水白菜是同薛涛的苦难身世和爱情悲剧联系在一起的。
对于薛涛,我过去了解甚少,只知道薛涛是唐代乐伎、才女,她的边塞诗曾使白居易、元缜等大诗人汗颜。此外,再无所知。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对薛涛才有进一步的了解。而在薛涛的人生经历中,在薛涛的情感世界中,开水白菜是最揪心的一页。
薛涛生活在盛唐与晚唐之间。她原是一个长安姑娘,早年父亲去世,迫于生计,母亲带她流浪到成都。命运安排,她成为一名“吃皇粮”的乐伎,估计相当于现在省级歌舞团的演员或乐师,但绝不像现在演艺界的这个“星,”那个“星”,被人捧着,大红大紫,到处受到围观,伸着胳膊要求签名。薛涛的才艺诗情能使元稹、白居易、杜牧等顶尖级人物黯然失色,为之倾倒。尽管如此,在男尊女卑的封建专制时代里,她依然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乐伎”“唱尤”,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她要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官场和男人世界里打跌精神,强颜欢笑,转过身来却“佯看罗袜掩泪痕”。从公元796年至808年,薛涛作了十二年的“乐伎”,这是一个怎样暗无天日的长夜呀!之后她被擢拔为“校书郎”。这大概是校对古籍一类的工作,需要很高的文化学养,在这之前和之后,这一职务都由男人担任,薛涛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女人。然而,这并未改变她的命运,在世俗的目光里她依然是乐伎,是供男人取乐的乐伎。
薛涛是一个有追求的女人,薛涛也是一个有尊严的女人。她要在充满污秽和血腥的世界里播撒生命的绿色,开拓葱笼的诗意,她要在男权世界里拼打出一块女人的天地,告别屈辱,获得尊严。这个愿望似乎很高,其实不然,她只是想过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有一个值得爱同时能被她爱的男人,有一个“鸟巢”,即一个温馨可人的家,做自己愿意做的事。这就是我们通常讲的人权吧!这一天似乎到了,触手可及,然而转眼间又变得不可企及,打翻身了她精心制作的“开水白菜”,淌下一路珍珠泪。
事情是这样的:公元809年的一天,她与大诗人元稹相识。元稹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令薛涛刮目相看;而薛涛的美丽、高雅和才情,更令元稹倾心。这个时候,元稹刚丧妻不乆。不用说,他向薛涛求婚,天老地荒,海誓山盟。可能,元稹的表白是真诚的,薛涛被感动了,她接受了元稹的求爱,愿意以身相许,并幻想将要开始的所谓“普通人的生活”,——这对一般人来说,平淡无奇,可对薛涛来说却一直是望眼欲穿、难以企及的美梦。
在他们热恋的日子里,她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心爱的人做“开水白菜”。一篇散文中描绘彼时的薛涛:
“望着袅然舞动的热气,就有带着他体息的馨香沁人心脾间,她甚至看到了刚刚病过的爱人,喝了这种汤后脸上渐洇的红晕。这是用老母鸡、老母鸭、净瘦猪肉净鸡脯肉经过煮、扫、吊等多道工序做成的清澈透明的汤啊,那嫩嫩的白菜心也是经过了沸水断生、清水飘冷去腥一如玉瓷般剔透了。平常、素简,却又藏着醇厚无比的味道和滋养生命的营养,她心中向往的爱情不就如这道‘开水白菜’一样吗?”(李木生《唐朝,那朵自由之花》)
这当然是想象,但我们没有理由否定这种想象,这是比历史真实更为真实的艺术真实。然而,这个无数次吃过薛涛“开水白菜”、身上带着薛涛的体温和馨香的元稹走了,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元稹,这个一度曾是心目薛涛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再也没有回头顾盼,也没有留下一言半语。而薛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痴呆着,一年,两年,终日以泪洗面。
他为什么远离她呢?要说元稹对薛涛没一点“意思”,那不尽然,但是乌纱帽和孔方兄对他更有吸引力,娶了薛涛很可能影响他的“进步”,因为,薛涛不论如何也摘不掉“乐伎”的帽子,他怎么愿意与这么一个低贱的女人厮守一辈子?好像中国每个时代都是“唯成分”论似的。
我们常常仰慕那些伟人、名人,对他们的成就赞叹不已。可是,当我们知道他们之中有的人内心深处不干不净的另一面以后,对他们的敬仰就着实要打折扣了。著名学者陈寅恪就批评元稹:“终其一生形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元稹却写下“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诗句(《遣悲怀三首》),虚伪至极!
其实,这种“始乱终弃”的社会现象,是世界性的。法国艺术大师、雕塑家罗丹之于卡米尔?克洛岱尔,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屠格涅夫《罗亭》中罗亭之于娜达丽亚?拉松斯卡雅等都是这样。
由是,我们才能理解弱势女性群体那“莫攀我,攀我太心偏”的血泪控诉,才能理解“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的真正含义。
所幸,薛涛没有继续沉浸在苦涩的泪水之中,她在被打翻的“开水白菜”中站起来,揩干泪水,打跌精神,开始新的生活。她写诗,愈合心灵的创伤,她唱歌演奏,播撒生命的春光。她还想,无论是大气磅礴的还是娟秀婀娜的书法作品和国画作品,都要装裱,锦上添花,难道优美的诗文、千古绝唱只能写在普通的纸上,而无需点缀?诗人的灵感开启了一个美妙的幻想:她要为万古风流的华章提供相得益彰的纸张。这纸不但质地精良,而且色彩斑斓,却又淡雅清丽,这样,美文配好纸,才会使人感到落英缤纷,馨香弥漫。
说干就干,810年她“下海”,在成都浣花溪下游的百花潭买下房子,办起了造纸作坊。这在小农经济的封建社会是奇迹,这是一个大型的民营企业,而且是由一个下层妇女创办的大型民营企业。她是在向世俗的社会挑战,看一个被负心的男人抛弃的弱女子有多大的能量。经过几年的努力她成功了。她的纸为“薛涛笺”,风靡全国,一时间“成都纸贵”。
于此同时,她还写诗,就在她去世的前一年,即831年,她写了《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状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家国情怀,忧患意识,浸透她那“薛涛笺”,令人扼腕。明朝学人钟惺谈到该诗,慨然赞许:“教戒诸将,何其心眼,洪都岂直女子哉?固一代之雄也!”据说她创作了五百多首诗,《全唐诗》中选了她八十九首,现代学者张蓬舟(不是张维舟,是张蓬舟,不敢掠美!),整理出九十一首,详加注解,编成《薛涛诗笺》。
成都吟诗楼有清代何绍基题的楹联:“诗笺茗碗香千载,云影波光话一楼”,成都望江楼公园还有无名氏题写的楹联,也是赞美薛涛的:“是薛校书旧日枇杷门巷,为古天府郊外第一公园”,还有:“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长江横曲槛,剩一楼风月,要平分工部祠堂”,等等,所有这些都表明薛涛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崇高地位。
人生都是有缺憾的,薛涛的历史辉煌是以爱情悲剧为代价的,是以泪水洗面作为付出的,她终身未曾婚嫁。
薛涛是在被无情粉碎的“开水白菜”上建立起来的巍巍丰碑。
“开水白菜”,不尽的感念,无穷的相思……
“开水白菜”,历史的、文化的、人性的“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使我想起海明威《老人与海》中老渔夫桑地亚哥的话:人“可以被消灭,但不能被打败”。
是的,人“可以被消灭,但不能被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