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读书情结

星期六回家看望母亲，临走时母亲大包小包地给我收拾了好多东西，然后又从木橱里拿出一个塑料包，慢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神秘地说：“这是给孩子的书，孩子要的！”我一惊，孩子要的书？什么书？我把书拿过来一看，是大哥刚刚出版的著作啊！这本书我早已经有了，母亲怎么又给要了一本？我忙和母亲解释：“我已经有一本了，孩子没要！”母亲听也不听我的话，执拗地说：“要来，要来，给捎上！”母亲不容劝阻，不容分说，然后麻利把书小心地放到了我的包里，包好，认真地交给了我。母亲看我接过了包，浑身好像轻松了许多，好像完成了一项什么重要任务。

拿着母亲递过来的包，我掂量了半天，思忖良久。我似乎明白了一些母亲的意思，原来母亲就是想给我女儿一本书。其实，女儿根本没有向母亲索要什么书，是母亲擅自向大哥要的，是母亲想送给我女儿的。我读懂了母亲那颗心，读懂了母亲的目光。

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今年八十多岁了，进入了耄耋之年。她一天学屋门没有进过，豆大的字不识一个，谈不上什么读书，但是母亲一生和书似乎有着特殊的缘分。母亲十分重视读书，珍惜书，在她心目中书本是神圣的，再也没有什么比读书更重要的了。

母亲常常和我们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那时母亲家里十分穷，但是姥爷还是想让我的几个舅舅读书。母亲为了支持姥爷，不知推了多少磨，不知烙了多少煎饼。为了给四舅送饭，要步行一百多里到沂水。谁知几个舅舅不争气，尽管读了多年的书，最后也没有什么大出息。母亲很是失望，很是伤心，每当提起过去的往事，母亲心里总是失落落的，总是不住地叨叨，说什么读了一辈子死书，也没有什么用。我们明白母亲的意思，理解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后来，母亲把那种读书的强烈愿望迁移到了我们兄弟姐妹身上。母亲为了让我们好好读书识字，费尽了心血，应该说母亲把半生的时光都用在我们读书身上了。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时，我们一家九口人，九张嘴吃饭，家里没有整劳力，父亲身体还不好，常常生病，只能挣七分工，全家维持正常生活都已经十分艰难，可是母亲还是硬撑着让我们兄弟姐妹读书识字。为了生计，和我们一班大的同伴大多下了学挣工分，帮着父母干活，但是我母亲不舍得，硬不让我们下学，说读书比挣工分重要，工分可以不挣，但书不能不读。

那时上学学费并不多，但是学习的费用是高昂的。那个年代，一切都很奇缺，特别是笔墨纸张。为了给我们买本子和学习用纸，母亲一年要喂许多鸡鸭，但母亲从不舍得吃一个鸡蛋。每当鸡下了蛋，母亲总是把鸡蛋小心的拾起，放进一个椭圆的泥罐子里。等到攒三四十个，母亲就过了河到对岸的门市部里卖了，给我们换回纸、本子和墨水来。有时母亲卖了鸡鸭蛋，可是门市部里纸张也没有了，母亲只好失望地走了。

因为经常去，门市部的售货员都认识了母亲。有个好心的售货员，每当来了大白纸，就偷偷地给母亲留出二三十张来，母亲感激不尽。有时，他们还把一些破损不能卖的纸给让上，不要钱，母亲自然很是欣喜。

人都吃不饱，鸡就更不用提了。所以鸡从开市，也下不了多少个蛋，有的鸡到了该下蛋的时候，可就是不下，一年也不开市，母亲也干着急，有时急得直掉眼泪。

父亲有风呛病，一到冬天就更加厉害，用鸡蛋浸一种中草药喝了就好，可是母亲哪里舍得，有时父亲咳嗽的实在厉害了，母亲才给父亲打一个鸡蛋，泡上中药，让父亲尝尝。就这样省吃俭用，母亲把我们一个个送进了小学、中学大门读书学习。

只要我们能读书，能好好读书，母亲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从不叫苦，从没有怨言。母亲不识字，不会教我们读书，但是母亲会引导我们向读书人学习。我们东墙的邻居学俊二叔，是我们的本家，上过多年的私塾，写得一手好字。每当母亲看到二叔家有什么活动，或者是二叔在家里读书，母亲就让我们过去听一听，看一看，长长见识。有时，母亲还从二叔那里争取个锻炼的机会，让我们参加。村里有几个识字的，上过高小的，母亲就常常带领我们去他们家玩，目的就是让我们向那些人学习读书识字。

母亲尽管不识字，但是母亲知道书是宝贵的。只要是我们学习用的用具，母亲都会给我们收拾好，决不让别人动。父亲喜欢抽烟，需要烟纸，可是母亲从来不给父亲拿我们的本子，即使我们已经用完的书和本子，母亲也不让动，母亲总是说那句话：“巧了孩子还有用！”

做鞋和鞋垫，需要一种鞋样，这鞋样一般都是用纸鉸的。可是母亲从不拿我们的书和本子。有的母亲很随便，只要孩子用过的书，拿过来就铰，可是母亲总是征得我们的许可，就是我们许可了，只要母亲翻翻觉得不错，母亲也不舍得，说：“这太可惜了，再找一本破的！”所以当我们小学、中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的书籍和作业本都保存的好好的。

母亲不但珍惜我们的书，保护我们的书，还喜欢给我们搜集各种书。学敏三叔是大队的会计，邮递员送来的报纸在三叔那里落了一大摞，母亲去问三叔要报纸看，三叔说：“你也不识字，要报纸干什么？”母亲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识字，还有识字的，让孩子看看不行？”三叔只好乖乖地给母亲一大摞报纸，母亲如获至宝，拿回家来让我们看。如果母亲从外面拾到一张半张的报纸或者是带字的东西，母亲都会拿回家来，等我们放学回家让我们认认。

恢复高考了，大哥要复习参加高考，可是手里的资料不多，母亲知道后，急切说：“我领去借！”母亲虽然不读书，但她却知道我们村谁家有书，知道谁家能借出书来。母亲带着大哥串了几家，果真借到了一些宝贵的资料，凑齐了考试用书，大哥十分兴奋，如饥似渴地学习，终于以全县第四名的成绩考上了中专。

在母亲的支持下，我们兄弟三个如愿以偿地都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上了学。虽然都出息不大，但也实现了母亲的愿望。

如今，母亲已经老了，可是对书的那份情依然不减。带孩子回家，母亲总是关切地询问孩子的读书情况，并且还不忘了嘱咐几句孩子读书的事。母亲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我却觉得母亲所说的是至理名言，是真理。

女儿每次回老家，母亲总是问一问孩子读书的情况，有时还拿本书让女儿认一认。二姐带去了一本《孝经故事》，母亲认真收藏着，等我回家时，拿出来让我和女儿看。女儿喜出望外，十分高兴。大哥出了一本书，带回家几本，让母亲抽空送给几位长辈，母亲以为这书也适合我女儿，就偷偷的给留下了一本。

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字，当了一辈子的睁眼瞎，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才更加重视读书。我每次回家，母亲总是告诉我一些村里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谁家的孩子学习不错，老师夸好。母亲谈话不离读书，想问题不离读书，母亲的那份读书情，读书意，真是让一般人不理解。

可是，我理解母亲，理解母亲那份读书情。